乾淨的藍

一年多以後，在草莓音樂節上的地攤上看到海報，Juliette的回眸淹沒在盛大的藍色背景裡面，想起看這部電影彷彿是很遠的事了。關於《藍》的記憶幾乎已經被這個顏色洗刷殆盡，聽覺上是名字宏偉調子卻悲愴的歐洲協奏曲，視覺上是茱莉在泳池裡空若無物地沉潛，觸覺是那串她從故居唯一帶走的遺物——那一大串藍色水晶吊墜，鋒利的邊緣傳來的冰涼。我夢見過這部電影的場景，或者更準確，藍色的氛圍。這是一部可以入夢的電影，因為它乾淨得無需擦拭，就能放在心底。
　　　　
　　　　所謂乾淨，就是《藍》這部電影把劇中人世的庸碌悲歡用這藍色洗刷的只剩寧靜，寧靜得儘管眾生喧譁，你自己插著耳機，世界就只對你歌唱。
　　　　
　　　　你知道，她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作曲家丈夫和孩子，自己了無牽掛。她打電話叫來了丈夫的朋友，一直私心愛慕自己的丈夫的助手。他們ml以後男友被茱莉面無表情的冷淡嚇得手足無措，他想照顧她，給她安全感，可是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走進她的內心，儘管他已經進入了她的身體。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活著。無拘無束後的歡愉，遠非甜蜜。可以毫無顧忌的「自由」，就像一顆錫紙包裝的糖果，除了對味蕾堅硬冰涼的刺激，並不能為空虛充飢。
　　　　
　　　　當初她在醫院從昏迷中醒來，醫生給她看了她丈夫和女兒的葬禮。醫生離去後，茱莉忽然有了力量，爬起來到藥品室，偷出一瓶安眠藥，大口大口地塞到嘴裡。然而她吃不下，因為沒有水下嚥。聞聲趕來的醫生隔著玻璃安靜地看她乾嘔，卻不做動作。醫生知道她是一位有尊嚴的天才，她有足夠的意志選擇自己的出路。最終，茱莉沒有能夠嚥下，把藥吐了出來，蹲下來哭泣。自然她會想到，自己本不該活著，自己不該承受這樣的痛苦。但是她自有一種生命力，堅強地面對生命——還是懦弱地面對死亡。總之，她活了下來，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到底該不該屬於自己支配了。究竟是躺在悲傷逆流成的河（==這個比喻還成）裡面隨波逐流，還是看自己能不能從水裡坐起來，重新找回自己的——自由。用意志支配自己的自由。
　　　　
　　　　死者常面對生的誘惑。茱莉的鄰居們要投票趕走樓鳳，需要所有人的簽名。茱莉拒絕了，因為「這與我無關」。幾天後，樓鳳敲開她的門，把一束鮮花送到她的胸前，說：「我是來感謝你的。」茱莉有些尷尬，因為寬容並非她應得的美德——她吝嗇，以致連一點對身邊環境的關心都不給——但她接受了，於是樓鳳成為了她在這裡的唯一的朋友。樓鳳身份低微，卻笑靨如花，情感豐富。這讓茱莉感到來自人間的溫度。後來，樓鳳在遇到難事時打電話找到她，她也在自家鬧鼠患時請樓鳳幫忙。人世的互動讓她心動，相與人處的舒適讓她逐漸復甦。
　　　　
　　　　也不是沒有掙扎。每次在游泳池裡面，茱莉深深把自己藏入藍色的水底，屏住呼吸，獲得片刻的安靜。每次她又屏不住，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粗氣，回到人間。對於她，藏在水底還是回到人間又有什麼區別呢？泳池的水是純粹的藍，她的世界也是純粹的藍。在藍色的水中，恍然那水化為虛空，她就在無邊的藍色中漂浮。這是她自己的世界，用自己的眼看，什麼都是這顏色。除非，自己想辦法突圍。
　　　　
　　　　於是茱莉做了一個決定。她找來男友，攤開曲譜紙，用鋼筆沾著墨水重新為丈夫的未完成作品譜曲。不過這一回，這曲子更是她自己的，她要在裡面寫出自己的掙扎。然後，她原諒了丈夫和他的情婦，把房子的鑰匙放到那個女學生手裡，作為給丈夫遺腹子的禮物。她一如既往地瀟灑，無論何種境地，茱莉最讓人深愛的就是雷打不動的優雅和尊嚴。
　　　　
　　　　最後想說說「自由」。藍白紅三部曲，依照導演的意思，說的是「自由、平等、博愛」。托克維爾大概說過：「民主讓一個人永遠成為他自己，陷入永恆的孤獨里。」自由是靈魂的奢侈品，是一個人的狂歡。只有一個人的意志強大到足以自律時，自由對他才不是毒藥。如果自由意味著任憑情感壓倒一切，那麼放蕩也成了美德。茱莉的糾結在於面對突然出現的真空，她能不能再廢墟上重建她的自尊。猶太人說：「把我光著身子扔到沙漠裡，只要有駝隊經過，我就能成為百萬富翁」，而不是由於失去而乞討。瀟灑是功夫，所以頭也不回的背影，讓人羨慕，因為他們不缺少，也不必去蝸角虛名中鏖戰，自然就保持了一份清潔，就像這，乾淨的《藍》。
　　
　　2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