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講述與意義

2011年第83屆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
第63屆導演工會獎最佳紀錄片導演（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 Awards）
第76屆紐約影評人協會最佳紀錄片（紐約 Film Critics Circle Awards）
美國國家影評人協會最佳紀錄片（National Society of Film Critics Awards）
第19屆東南影評人協會最佳紀錄片（Southeastern Film Critics Association Awards）

導演： 查理斯·福格森 Charles Ferguson
類型： 紀錄片 / 犯罪
上映日期： 2010年10月8日

一■危機和電影

         2008年9月15號那天，雷曼宣佈破產，美林宣佈被美銀收購。那天之後，全世界被捲入一場恐慌與風暴之中：世界銀行體系如多米諾骨牌一潰千里，股票一天下跌幾百點、美國著名財經公司紛紛破產，華爾街這個貪婪的胖子因過度虛胖而跌倒，並最終造成20萬億美元的損失和數百萬人的流離失所。
        2011年2月28日第83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監守自盜]被選為最佳紀錄長片。那天之前，已有眾多對金融危機進行探索質問的影片：先拋開故事片[華爾街]和[華爾街2：金錢永不眠]不說，單紀錄片就有獲記錄華爾街商業醜聞的[安隆風暴]和官商剝削斂財的[資本主義：一個愛情故事]，再到PBS的記錄片[崩潰的銀行][內在崩潰]等……但是，為何直到《盜》，才獲得奧斯卡青睞？
    如果我們把奧斯卡看成是一次考試，我們就能明白它脫穎而出的原因。它或許無邁克摩爾的諷刺幽默，在專業方面也並非完美，新意或也不多，但它無疑是一篇最符合奧斯卡考官要求的規範答卷——內容翔實、條釐清晰、論點明確、論據充分，再用好看的形式包裝清晰梳理出金融系統演變過程，且主題明確的發問：是誰引起了這場危機。而男明星馬特.達蒙的全程配音，節奏感強的音樂與畫面切換，流暢引用採訪、表格、數據、動畫、絕密資料，儘量深入淺出的向觀眾講清楚那一套金融業的遊戲砝碼：金融衍生商品、擔保債務憑證（CDO）和信用違約保險（CDS）、評價系統……做足客觀嚴謹的姿態，也使它還有做資料片、教學片的紮實功底。
    整個故事以冰島面臨國家破產的危機為引子，引出整個故事。分為四個部份：
        第一部份：怎麼搞成這樣？——在金錢遊說和鼓吹金融衍生商品的經濟學家的誤導下，美國實行經濟放寬政策、幾大投行巨頭組成新的房貸產業鏈，次貸開始產生。
        第二部份：泡沫（2001-2007）——金融系統混亂、人性貪婪、政府失控，使得保險互換、次級貸款詐騙等陸續出爐……虛擬的CDS建構起了金錢大廈，房地產泡沫越吹越大。
   第三部份：危機 ——一系列重磅事件和併購風波：雷曼兄弟申請破產保護、美林被收購、全球最大的保險公司AIG被美國政府接管，美國股市崩盤，災難擴散到全世界。
        第四部份：責任——追溯責任承擔者，引出錢權交易、學術腐敗，監督失策和更多真相。金融產業鏈條上每個機構和個人都宣稱自己無辜，百姓卻要承擔莫名的損害。風暴過後，人們期望重生，然盜守自盜的情況，卻仍然繼續著……
     我們再回頭來看影片題目Inside Job中inside的深意：一方面，導演兼政治學家的查爾斯·弗格森是麻省理工大學的政治學博士，畢業之後長時間在經濟領域工作，還出版了政治經濟學方面的三本專著。這種專業素養使他得以「從內部來研究金融危機的產生和危害」，而「內部工作人員」的身份不僅為他帶來敏銳嗅覺和獨特視角，也有助於在影片採訪到眾多高層人物。另一方面，影片矛頭直指華爾街和金融體制內部，正是利益集團、政府組織、學術機構的勾結導致了危機產生，導演說：「這是一部偷盜片，但是偷東西的並不是拿著槍走進銀行的人，而是那些銀行家們」，符合大家都喜聞樂見的「陰謀論」故事預期。

二■ 慾望與真相
           
        1986年，依凡·博斯基（Ivan Boesky）這位大企業的CEO在加州大學一個商學院的畢業典禮上說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話： 「Greed is alright！」；與之相似的是[華爾街]中在「greedy is good」激勵下追逐「美國夢」的年輕人們。在被商業邏輯和金錢主導的社會語境中，貪婪被合理化了，但也正是這句商界名言的發表者，卻因內部買賣活動入獄兩年，還付出了一億美元的罰款。「為什麼一個『金融工程師』的收入，4倍甚至於100倍於一個真正的工程師？因為真正的工程師建築橋樑，金融工程師構建『夢想』。當這些『夢想』變成噩夢時，卻要由其他人來買單。」中國銀監會首席顧問沈聯濤在片中一針見血的說出了金融業贏利的本質。
        影片中有大量的飛機航拍鏡頭，俯瞰著由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組成的慾望之城和世界中心；也掠過一片片或已荒廢的住宅區，那組成泡沫經濟的無數虛無泡沫。鏡頭拉近，那高速運轉的華爾街上，每日被大量的咖啡因和慾望驅使的人們仍圍繞金錢螺旋不能停止，他們賣出自己稱為「狗屎」的證券以獲得高額酬金，卻在被質問「是否與客戶利益相悖」時支支吾吾。而擁有一套別墅的高管們，還要五套別墅和天價頂層公寓、私人噴氣飛機和電梯，以及更多的名利。巨大的利益衍生出的罪惡和墮落，「商業交易」的名號下掩藏更多慾望：賭博、吸毒、嫖妓……金融業甚至變成了一種男性話語和霸權：「我的比你大」；而推陳出新的金融遊戲，無止境的追求短期利潤與個人利益，「音樂停下之前我們要不停跳舞，但實際上音樂早就停了」，海嘯就要襲來，穿著紅舞鞋的人們仍在懸崖狂舞不止。狼藉面前，政府出於全局考慮緊急救市，操盤手們毫髮無損的撈走大量金錢，買單的卻是納稅人和債權國，更多的底層人莫名失業貧困、家破人散。
        當然，利益關係遠非如此簡單。金融危機背後，是被巨額遊說資金擺佈的「華爾街政府」，是提供更大遊戲空間的經濟體制，是立場不再堅定的學術界。即使歐巴馬政府曾宣誓改變一切，美國金融決策層和體制仍是換湯不換藥，經濟面孔也永遠只是「華爾街打造」。那真相呢？真相是，錢權交易、盜守自盜這種遊戲不會停止，而那些政府財團銀行的高管、顧問和「菁英」們，我們都傷不起。
        

三■講述與意義

     如果細心一點，便會發現近幾年奧斯卡獲獎紀錄片——從[科倫拜恩的保齡][生於妓院][不可忽視的真相]到[海豚灣]，它們都是同一大類的紀錄片：社會問題類記錄片，都沿襲了一貫的自由知識分子的公共立場，保持對社會的批判關注和深刻探尋。[盜]是又一次符合奧斯卡政治與藝術需求的標準講述文本。
     再來回溯歷史，不難梳理出此類社會問題紀錄片的發展歷程：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格里爾遜式的闡釋型紀錄片（Expository Documentary）提供了「畫面加闡述」的基本美學核心、並使西方新聞「以鏡頭介入社會」的傳統得以延續；20世紀六七十年代西方政治電影潮流和之後的「觀點紀錄片」（point-of-view documentary）則讓導演以激進的批判方式表達個人觀念、參與社會討論；發展到今日，內容更加多元、形式日趨精緻、並成佔據主流地位的紀錄片形式。
        但是這種記錄形式也同樣受到質疑，最大的挑戰來自對紀錄片的本體追究，即客觀與主觀、真實與虛構的問題。查爾斯·弗格森和邁克·摩爾相似，他們都收集了許多真實可靠的素材：權威訪談、電視資料、圖像文獻、甚至一些絕密文件。但是他們卻都以自己鮮明的主題傾向精心選取剪輯符合自己觀念的片段，指向明確、人物「好壞分明」，常常弱化對方證據素材，並不惜斷章取義。有人評價[盜]為：「一部將資本主義金融危機當做一個偉大的犯罪故事來講的電影」，而觀眾從[盜]里被刻意留下的採訪對象無言以對的難堪鏡頭，以及不厭其煩顯示的「XX拒絕接受採訪」的字幕，便自覺認同到導演為我們預設的情境與道德判斷中去了。
        但即便批判家可以就紀錄片的本體問題來對[盜]上綱上線，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任何紀錄片都做不到完全客觀，且雖難免會有偏僻片面，導演們也的確直陳時弊、以警查和良心發出了自己的質疑和反思。與萊妮·麗芬斯塔爾的攝影機把霸權「神化」不同，查爾斯·弗格森以攝影機為槍，把美國金融界的三駕馬車（格林斯潘，魯賓和舒曼）請下了神壇。而一部好萊塢的電影，能在娛樂之外讓人警醒，還能發揮傳媒監督權衡之力，已實屬不易。
        
【已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