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翔的清醒和迷失

這部被彭浩翔稱作五年磨一劍的《人間•小團圓》，因為杜汶澤的客串和他對杜汶澤的態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雖然導演聲明中聲情並茂也有點呼籲大家要理智冷靜的樸素願望，但是在慘澹票房的事實面前，有些人多少會懂得「人多力量大」是幾個意思。對觀眾來說，你罵我可以，我也有我的主張，你既然有言論自由，我們同樣有不買票的自由。或許每一件事不好判斷誰對誰錯和孰是孰非，但至少，每個人都有表態的權利。

世界上沒有哪個人能牛到僅憑一己之力便拍得成一部能上映的電影，作為一個演員，你選擇這個行當註定是難以獨善其身的，你的口無遮攔，往往到最後需要整個團隊為你買單，而在這顆爛棗壞了一鍋粥的典型案例里，首當其衝的除了投資方以外，大概要屬影片裡一同並肩作戰的演員們，可是選擇搭檔這種事，又豈能未卜先知？

杜汶澤的客串，用彭浩翔的話說，只有幾分鐘戲份，但是左右了古天樂想法的改變，而暫時拋開杜汶澤這個因素，回歸到電影本身，故事本身的問題猶如雨後春筍，客觀點說，劇本是有想法的，很多細節的處理都匠心獨運，比如那個路牌，「怎麼會有一條路，能通向所有目的地？」，還有那頭擱淺在沙灘的鯨魚，人生潮起潮落，「打漁的人一上岸其實已經死了，起碼死了一部份」。有些情緒若能觸碰心靈，或許別有洞天，問題在彭浩翔的誠意和功力都明顯欠缺，他的那些小聰明，讓他駕馭起飽含情懷變遷和感情深度的電影題材時，可能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想要的東西太多，卻唯獨欠缺實現這份野心的功力和眼光。

全片對每個人心中藏著煩惱和秘密的處理，缺乏誠意和心意，故事先拋出了因為童年陰影無法釋懷的妻子、在婚外情中持續享受的丈夫、以及尋找第二春但得不到子女的支持的老爸，在這個大家庭里，古天樂糾結著孩子難看到不像父母的親子鑑定，梁詠琪本想開口卻始終開不了口的整容問題，然後呢，就沒有然後了。故事的最後，所有的問題迎刃而解，一家團圓。生活有時候無解，有時候在瞬間找到答案，無論結果是哪一種都沒有關係，前提是你不能用走馬觀花的方式突然就亮出主題，那所有的鋪墊都成了擺設。

多線敘事在影片裡幾乎失控，幾處隱喻也是草草收場，從《香港仔》到《人間小團圓》，我們縱然未在那片土地生活過，也沒有經歷香港從小漁村到大都市的繁華和破碎，但圍城內外的人就不可能因此將心比心或溫柔相對？關鍵問題是影片沒有共鳴，那顆灣仔隱藏的炸彈也是不痛不癢「居然有一塊地方是從來沒有被挖掘過的」，可是不去挖掘不代表就不存在，這就好比大陸和香港在交流中的隔閡和誤解，很長時間都可以相安無事，但到了某個節點，矛盾就會一觸即發，多年以後，終有劍拔弩張的今日。

先為《買兇拍人》、《青春夢工廠》、《伊莎貝拉》、《破事兒》和《志明與春嬌》時期的彭浩翔點根蠟燭，早期的彭胖能脫穎而出，是因為他不裝，他總欣喜地善待人性中的不堪，把擺不上檯面的破事兒開開心心說給你聽，他的特點，就是俗得招人愛。到了《志明與春嬌》，另一種範式的文藝電影有點讓他沾沾自喜，而他的俗、惡趣味、小聰明到了《低俗喜劇》和《飛虎出征》里，已經膨脹成了一個麵包。縱觀最近幾年彭浩翔主攻大陸市場的電影，他清醒瞄準的，是人民幣，但他也想用他的鬼馬和惡俗招牌討人歡心，他北上之後，拍的一系列作品總顯得水土不服，一開始我以為是時間問題，後來我才想明白原來是他打開大陸市場的方式不對，一邊抱怨審查制度，一邊無法割舍人民幣，用「裝」來掩蓋矛盾，以妥協來表達不妥協，最後可能要自食惡果吧。


2014年7月13日發佈於@愛奇藝，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