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戰的旋轉木馬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去年到今年年初有兩部韓國電影在中國火得可謂是一塌糊塗：《雪國列車》和《辯護人》，《雪》中的好萊塢大片式場景讓屌絲們一看就高潮，《辯》則憑藉自身敏感的題材令國內無數文青歡呼雀躍。碰巧的是，兩部電影的男主角都是有「韓國周潤發」之稱的宋康昊，相比起這兩部新片，他在2003年主演的《殺人回憶》更吸引我的注意。

電影通過田園風光開場。一具躺在田間水溝的女屍映入畫面，隨後宋胖飾演的笨拙的警官帶著小弟們開始了忙碌的辦案，在一般人看來這應該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偵探片，或者叫犯罪劇情片。不得不提一下這開場音樂，風鈴般的敲打聲伴隨著劇情開展緩緩演奏，真是誰聽誰懷孕啊！該片的配樂是日本作曲家岩代太郎做的，作為一個動漫加死宅學前班學生，我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島國作曲界是不是人才太少了還是別的原因，一些經常給動畫片配樂的大牛名字往往都很喜歡跨領域出現，就拿本片的岩代太郎來說，他在日本音樂界的地位早已是國寶級的了，但他還是很喜歡接私活：給動畫片《翠星之加爾剛蒂亞》配樂，給網路遊戲《劍靈》配樂，甚至千里迢迢來到中國給電影《赤壁》配樂。同樣喜歡跨界的作曲家，老一輩的有喜多郎、板本龍一等，如日中天的則有川井憲次（曾負責《七劍》、《葉問》以及《狄仁傑》系列的配樂）、菅野洋子和久石讓等，他們共同的牛逼之處在於作品質量高、風格多變而且還高產，因此非常耐聽（這一點是什麼弘之啊由記啊再多花幾年努力都未必達到的）。回到該片，整部電影配樂不僅優美，而且曲風鮮明、很貼合場景，比如在追逐自慰的石場工人那一段中，岩代運用了大量的鼓聲配合鋼琴，在緊張之餘還增加幾分危機感；還有在片尾隧道那個場景中，岩代又運用了女聲吟唱加大提琴結合的方式，極好地渲染了悲涼而無奈的氣氛。光憑在《殺人回憶》的表現我就覺得岩代的才華絕對不輸於近年來有點退步的大神久石讓，甚至我敢保證，要是給這部電影打分，總分100可得92，但要是把岩代太郎換成別的作曲家則必需要扣20分！

老實說，影片的前半部份可以用兩字來形容：逗逼！好好查個案吧，案發現場被圍觀的村民們弄得混亂不堪，還丟了證據，警方的人手、專業性不足一覽無遺；抓不到罪犯就先抓個傻子出氣，警察審犯人的時候還刑訊逼供；對漢城來協助調查的科班警官不僅不笑面相迎，相反還經常挖苦他的專業精神，甚至與之大打出手。可透過忍俊不禁的畫面我們能看到的卻是鎮上人們的愚昧和頑固。片中小鎮警官朴多滿為了早日破案，居然求助於神棍幫忙；殺人案在居民口口相傳中成了怪力亂神所為，弄得人心惶惶；身為警察，連作案的證人和嫌疑人都分不清；小鎮裡的警察受教育程度相當低（大學都沒上過）。而身為一個已開發國家，到80年代末了整個韓國連一台鑑別DNA的設備都沒有，不得不投靠美國幫忙。寒心的狀況導致了悲劇的發生，突發事件在警方的愚昧無知中拖延成了連環命案，可惜警方始終束手無策。或許，朴多滿自己就暴露了小鎮人們的愚蠢：他沒去過漢城，誤以為漢城有整個美國那麼大。接著他還憑智商嘲笑了自己的祖國：「整個大韓民國用兩條腿就可以走完，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的國土，只有我的雞巴那麼大！」

隨著時間推移，遇害的女性越來越多，她們都是被強姦然後殺害。可兇徒的作案手法實在太完美，愚笨的警方根本就不是其對手，只能拼湊一些碎片化的證據：專門襲擊紅色外套的單身女性、兇手沒有陰毛、作案時機都挑在雨夜並同時在電台里點同一首歌曲等。我不得不讚一下奉俊昊導演對鏡頭的運用了，主要牛在兩方面：緩慢的長鏡頭和鏡頭的切換。如片中徐太允警官去拜訪受害女人的那一幕，導演特地把鏡頭拉長，特寫他在踏著蔬菜地向小木屋走進的場景，對真相的迷茫以及對未知情況的恐懼一覽無遺。導演對景物的拍攝也是用長鏡頭展現，如天空中的飛鳥、大片的水稻田、大暴雨等，這令我詫異不已：這種手法通常不是黑澤明、北野武這類大神才能做的出來嗎？！而本片鏡頭的切換很多時候就突出一個「快」字，打個比喻吧：A君對B君說：「你怎麼不去死！」結果下一個鏡頭B真的死了，這就是快，快得讓人腦洞大開。片中多次出現這樣的「快」（包括蒙太奇），如女學生對徐太允說：「你那麼好奇（指對女廁惡魔的那個傳說），你怎麼不乾脆去廁所看看？」徐笑了一笑：「我看起來有那麼多閒工夫嗎？」結果下一個鏡頭徐就站在女廁所的過道上，盯著飛舞的蒼蠅發獃。這樣的鏡頭是不是很熟悉？哈哈，《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裡面都有，寧浩對這種鏡頭切換手法簡直是用到爛了，而寧浩的「精神導師」是酷炫鏡頭的宗師蓋•里奇，因此我可以這樣說，奉導肯定也對「蓋式手法」有著深刻的領悟。難能可貴的事，導演讓這兩種手法交替使用，節奏忽快忽慢，使得全場沒有一個尿點，甚至是在我以為結尾處多年以後的朴多滿回到最早的案發現場那一段是狗尾續貂的時候，小蘿莉的一句話又讓我驚駭不已。貫穿全片，幾乎沒有一個鏡頭是多餘的，我想縱觀整個大中華地區也只有像杜琪峯杜sir這樣的大牛能夠與之媲美了。

當然，不斷變化的不僅是曲折的案情，還有人性。優秀犯罪片之所以能夠扣人心弦，是因為作為觀眾的我們在被殘忍的畫面衝擊的同時能夠深刻地體會到背後的人心。片中變化最大的無疑是徐太允了，作為一個來自首都的、科班出身的警官，他一開始對小鎮中同行不專業的態度和濫用私刑嗤之以鼻，並憑藉自己專業的觸覺以清晰的思路辦案。但兇手技高一籌，對待受害者的手法愈發變本加厲，每多一個受害者出現，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又歸為徒勞，徐被折磨得由理智到暴躁。對，隨著故事發展，後半部份的劇情偏沉重了，沉重得甚至有點壓抑。徐本以為鎖定了略帶書生氣息的工廠工人朴興圭作為嫌疑人就已萬事大吉了，但與徐相熟的女中學生的死成了壓垮他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惱羞成怒的他立馬抓起朴興圭施以他最討厭的嚴刑拷打，哪怕得知兇手不是朴。從清醒到失去理智，兇手把徐太允硬生生地折磨成了另一個人，這個結果令人唏噓不已（估計在隧道的那一幕可以精彩到列入電影教科書了）。當然，導演不是一味地把這種壓抑的情感無休止地誇大，那是《唐山大地震》、《歸來》、《金陵十三釵》等「中國式大片」才會用到的低級伎倆。奉導還是在下半部份塞了不少溫情的情節的，比如朴多滿得知自己情同手足的同事罹患破傷風需要截肢的時候，奉導通過朴的發獃、以及他緊盯著的該同事曾穿著來逼供的軍靴來表達朴的傷感；朴擔任護士的老婆擔心自己的老公熬不了工作壓力，在老公工作期間把他約到田頭來打營養針。很多人主觀性地以為韓國影視作品民族化痕跡很嚴重，「泡菜味」很濃，因此上不了國際檯面，我想說的是，所謂的「泡菜味」本質上即是人情味，情感是全人類共通的，這樣一來哪個國家的優秀作品不會受到人們的喜愛？！

影片取材於80年代中期韓國著名的連環命案（懸案），從現在拍從前，電影裡面的每個場景卻可謂是毫不含糊，比如80年代韓國破敗的村莊、工業騰飛初期的小鎮街景、無論是報紙還是工作文件都有漢字和諺文混用的情況（現在估計不復存在了）。最搞笑的是有個場景是說總統會經過小鎮，民眾們被要求夾道相迎，可下一個鏡頭卻變成了民眾跟總統車隊的暴力衝突。為此我還特地百度，才得知原來當年的韓國總統叫全斗煥（看過《辯護人》、《華麗的休假》的同學應該對此名字不陌生）。可惜，這部電影不能說是完美無缺，瑕疵也有不少，比如傻子的死在我看來是本片最扯的了，哪有那麼多的巧合啊！不過瑕不掩瑜，編導團隊能夠把硬傷控制到無傷大雅的程度，也算是高水平的了。

從歷史來看，韓國電影真正騰飛是始於上世紀90年代後期的，韓國政府在80年代中期開始逐步取消電審制度，並在90年代中期引入西方國家常見的電影分級制度。自此，韓國的電影工作者可謂是甩開膀子搞製作，韓國電影迎來了井噴期，並且質量逐年提升。如今，韓國著名的導演如奉俊昊、金基德、李滄東、朴贊郁等無一不斬獲過歐洲三大電影節獎項，勇奪奧斯卡只是早晚的事情。當我們中國人在嘲笑韓劇低智商的時候，韓國電影，不論是平均水準還是思想高度，甚至細到拍攝手法、鏡頭運用等細節，都早已甩開咱們中國電影子條街（請注意，我對「中國電影」的定義是中國大陸生產的電影，港台片早已在國際影壇擁有自己的標籤和底氣，在我看來並不屬於中國電影的範疇）。有人說是大環境的問題，我國電審制度僵化，市場未成熟，因而電影製作陷入「上限不高，下限無窮」的怪圈。我絕對不認同這個觀點。誠然，中國如今的國情和政策不允許《辯護人》式批判類影視作品出現，但我們為什麼不能在框架內老老實實地把故事講好？再次回到《殺人回憶》，本片屬於犯罪劇情片，要是換作喜歡以噱頭取代質量的年輕導演估計會用大篇幅的血腥畫面來撐場面，但奉俊昊卻非常聰明地「點到即止」，全片沒有出現一個血腥鏡頭，關於屍首、作案手法等描述都是一閃而過，從而把劇情推進的任務全盤交給兩大主演負責。你看，這樣的拍攝手法，放在天朝是不是也適用？可喜的事，近年來能在國內正式上映的電影中有兩部是相當驚艷的：蔡尚君的《人山人海》和刁亦男的《白日煙火》，這兩部都是犯罪劇情片，而且還分別斬獲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導演獎和柏林電影節最佳影片獎。其中，《人》根據真實事件改編，赤裸裸地暴露了人性的黑暗；而《白》則是一個虛構卻看起來相當真實的故事，並且不乏驚悚血腥的鏡頭（這點處理得和《殺人回憶》有點像）。這兩部電影都沒有觸碰高壓線，並且在各自的方向發揮到相當的高度，因此可想而知，拍不出好電影和大環境真的沒多大的關係，只能怪我們的電影人被追名逐利的風氣蒙蔽了雙眼！

影片最後，早已轉職的朴多滿回到了多年以前辦案的田頭，附身蹲下當年的水溝。路過的小女孩告訴他前不久有個人也在這裡蹲著看水溝，朴問她：「那個人說了什麼嗎？」小女孩答道：「他說他想起了以前在這裡做過的事情。」——兜兜轉轉，一切的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你拼了命地要抓兇手，兇手卻回到起點嘲笑你，結果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記得村上春樹先生有本作品集叫《旋轉木馬鏖戰記》，書中提到：旋轉木馬不停地走，看起來像是鏖戰，鏖戰時好一場你死我活，回頭看只不過兜到原地。或許，這種人生態度是奉俊昊在片中所要反映的。年輕時的我們熱衷於各種各樣的想法，考研也好出國也好創業也好，誰能保證自己所做的努力一定會有結果？最可悲的莫過於鏖戰過後的傷痕纍纍，到頭來，還是回到了原地。

徒勞，永遠是人生的一部份。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