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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虎藏龍--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卧虎藏龙/CrouchingTiger,HiddenDragon

7.9 / 295231人    120分鐘

導演: 李安
演員: 周潤發 章子怡 楊紫瓊 張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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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vis

2014-10-20 21:14:00

論玉嬌龍為何跳崖


《臥虎藏龍》真的是很了不起的電影。李安在好萊塢學的是商業電影那一套,拍的片子很好看,但也是在好萊塢的經歷使他的成長比國內同期的「藝術片」導演更為坎坷。他的電影並不那麼「藝術」,但在歷練過後無論他拍什麼,無論是《理智與情感》還是《少年派》都是李安的電影,內在的精氣神從來沒變過,這是非常讓人敬佩的。相對張藝謀陳凱歌的道路,李安的路更像是中國電影能走通的路。事實上無論是張藝謀還是陳凱歌都明白這點,他們都曾模仿過,甚至馮小剛也來插了一腿。只不過作為一個藝術家,當開始模仿差不多已經敗了一半了。於是我們不幸的看到了《無極》,《英雄》還有《夜宴》。

人生在世,人的出身無非是廟堂或者江湖,在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如此。可江湖真的和廟堂分的這麼清嗎?李慕白和俞秀蓮是江湖兒女,不過這兩人和貝勒爺的交情可不淺。俞秀蓮走鏢,進京卻直接住貝勒爺府上,這絕不是買賣大小的問題。李慕白武功和武德再高,想退出江湖,也要托俞秀蓮把青冥寶劍交給貝勒爺以示金盆洗手,可見江湖上真正說的算的還是貝勒爺。另一方面,貝勒爺雖為皇族,卻對江湖也不敢掉以輕心,從他給九門提督玉大人展示青冥寶劍的一段里可以看出來:「內城好說,外城就雜了,三教九流,往來人等,整治京畿不能隻眼看著朝廷,江湖上也要有所聯絡,九門提督才坐得穩。剛柔相濟,方得治道」。貝勒爺是想把這把寶劍做個人情送給玉大人的,拿著這把劍便不愁管不住外城。而玉大人聽了只是笑笑,他是個正派人,不屑於去管那些江湖恩怨。他所不知的是碧眼狐狸一直就在身邊,而自己的女兒的成長也遠遠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這一點還不如陝西神探菜九,相比之下玉大人更像是個軍人而非警察。

所以,真正的頂級高手,無論是在廟堂還是在江湖,都要方方面面照顧周到,這其實是一個處事之道。用俞秀蓮的話說「走江湖,靠的是人熟,講信,講義,應下來的,就要做到,不講信義可就玩不長了。」江湖其實和廟堂一樣,都有自己的規矩,按規矩來才能吃得開,相反功夫到不這麼重要了。這就是貝勒爺不見得有什麼武藝,但是江湖地位卻無可爭辯;俞秀蓮,李慕白功夫再高也要按規矩辦事,不能「出口傷人,出手傷人」,倘若天天有人上門踢館,走鏢要靠一路殺到京城,不要說青冥寶劍,就是手持壕金AK也難免不遭暗算。如果是玉嬌龍,她扛得起「雄遠鏢局」的鏢旗嗎?

俞秀蓮,李慕白,這兩位是真正的江湖豪傑。他們是尊重江湖的規矩的,也是江湖規矩的捍衛者。

另外一方面,《臥虎藏龍》裡面誰是虎,誰是龍?電影裡說的已經很清楚,虎是羅小虎,龍是玉嬌龍。這兩個人在本質上是同一組人。玉嬌龍雖生在官宦人家卻無奈是個姑娘,姑娘家在那個年代可沒辦法有自己的自由意志。羅小虎則根本就是來歷不明的土匪「半天雲」。這兩人既不在廟堂也不在江湖,所以他們兩個人才會互相吸引,也不必遵守江湖的規矩。於是玉嬌龍會去偷青冥寶劍,羅小虎會隻身來京城搶親,他們兩個人是這個江湖的攪局者,在原本「平靜」的江湖掀起了波瀾。

與羅小虎這個純粹的「局外人」相比(事實上整個青冥劍事件中他也是個局外人),而玉嬌龍並不那麼「局外」。

玉嬌龍對江湖的想像是「好玩」,象許巍唱的一樣「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對自由的嚮往」。沒錯,誰都嚮往自由,但由著性子來的人通常死的很慘,正所謂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試想正常人的成長軌跡,初出茅廬就揚名立萬打倒一票豪強的少年英雄古今中外有幾個人?即便是有,成名以後大多也便沒了蹤影,人生過早迎來了巔峰,成了憂傷的仲永。玉嬌龍在電影開始是一個被嬌慣壞了的小孩,她像阿Q一樣「我喜歡誰就是誰」,我的東西別人就不能碰。於是在新疆為了一把梳子敢去追著名土匪「半天雲」,也敢去偷那把象徵武林盟主的青冥寶劍。偏偏湊巧她有這個能力,更巧的是即便通了簍子每每還總有人給她撐腰。她想去貝勒爺府上就去,想走就走,而且即便貝勒爺知道也無可奈何,只能藉助江湖的力量調查,無奈的感慨一句「我這連外城的庫房都不如」。玉嬌龍有這個能力並非偶然。像前面說的,一等一的好手必須具備兩方面素質,無論是江湖還是廟堂都要吃得開才能坐得安穩。玉嬌龍一方面是玉府的小姐,另一方面她的師父是碧眼狐狸,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邪派高手。一個朝廷大員的小姐,師從邪派高手,練正派武功,這樣的資歷已經比雄遠鏢局大當家俞秀蓮高上一籌了,怪不得李慕白非要收她為徒弟。套用《一代宗師》裡面趙本山的話,一個門派要有面子,也要有里子。玉嬌龍面子裡子都有,武功相反是次要的。江湖是這樣,廟堂也是這樣。只可惜玉嬌龍是個姑娘,試想如果這個角色是個少年,那他大概就不必逃婚,也不必離家出走,有這個資歷和本領,接過青冥劍,做個九門提督再合適不過,也就不會有這一大串的故事了。

玉嬌龍真的對江湖一無所知而只有些書里看來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嗎?其實並不是,「說你不懂事吧,可又懂點」。作為碧眼狐狸「唯一的親,唯一的仇」,至少碧眼狐狸的故事她是非常清楚,否則她不會說「武當山是酒館娼寮,我不稀罕」,也不會說「你們這些老江湖,怎麼見得了本心」。但她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事實上她從未瞧得起她的師父碧眼狐狸,也並不知道碧眼狐狸在江湖上能排到多少,更不知自己在江湖上的位置到底在哪兒。她有的只是一個俠客夢,一個對自由嚮往的夢,於是她去嘗試了這個夢。在與俞秀蓮交(第一次交手),李慕白(第一次交手),碧眼狐狸紛紛過招以後,她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再加上羅小虎的意外到來讓她終於下決心出走江湖,於是接下來的聚星樓一戰成了她江湖夢的頂點,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段。

在武術里武器是分等級的,最高等級的兵器是槍和劍,李慕白要用劍,玉嬌龍也用劍,他們是優雅而陰柔的兵器。俞秀蓮是這麼稱讚青冥寶劍的:「看來李慕白的武當玄牝劍法真是得用這把劍才行啊」。單單從兵器就能看出聚星樓一戰中所謂的各路「武林高手」都是些什麼貨色,錘子,飛刀,算盤,扇子,禪杖,甚至還有戴兩個鐵護腕騙人的,那些都是不入流的貨色,動起手來自不用說,還拿名號出來唬人,真的跟現實社會中的三教九流很像。他們都是地上的人,打得笨拙不堪,只有玉嬌龍一個人仗劍從樓上殺到樓下,從樓下殺回樓上,一氣呵成暢快淋漓,中間還吟詩一首:「今朝踏破峨嵋頂,明日拔去武當峰」,真是豪氣蓋天,這才像了武俠小說中的人物。而接下來的問題卻很現實,武俠小說中的大俠似乎都是職業仗劍江湖的,從不愁吃穿。而現實中人總是會餓的,純靠能打架是沒有收入的,那叫打手,不是大俠。李慕白有武當派養著;俞秀蓮走鏢;菜九是辣手神探;劉師傅給玉大人看家護院;碧眼狐狸隱姓埋名做僕人;這裡只有玉嬌龍是純粹的無業遊民,走江湖還要窮講究,再這麼下去估計只能淪落丐幫拜洪七公為師了,於是她只得去向俞秀蓮討衣服。

俞秀蓮和李慕白是江湖規矩的遵守者也是捍衛者。俞秀蓮說得很清楚「我雖然不是出身於你們這樣的官宦人家,可是一個女人一聲該服從的道德和禮教並不少於你們」。他們都是服從的人,而玉嬌龍是一個叛逆的人,我真覺得有點像中國版《rebel without cause》。當玉嬌龍聽李慕白連羅小虎都已經安排去了武當的時候她翻臉了,她離家的本意是逃脫束縛追求自由,而現在卻從一套規則中進入了另一套規則,這使得她的逃走沒有了任何意義,於是便有了和俞秀蓮的第二次交手。這次交手也是非常精彩的,俞秀蓮使出十八般兵器,玉嬌龍手中只有一把青冥劍,每次俞秀蓮都在武功上高玉嬌龍一籌,卻都在兵器上輸一籌。從刀,到搶,到鉤,到棍,兵器一個比一個厚重,最後勝過玉嬌龍的兵器還是劍,不過那是一把接近西洋重劍的雙手劍,走的還是厚重而非輕靈。這點從玉嬌龍和俞秀蓮的第一次交手就能看出,玉嬌龍是不受道德和規則束縛的人,她是天上飛的。俞秀蓮的武功雖然高,但她是講究規則的,她終究是地上的人。李慕白作為一個講究無為的道家的人,玉嬌龍和俞秀蓮誰對他更有吸引力到這裡就不言自明了。

然後就有了精彩的竹林打鬥和洞中的一幕。竹林一場戲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場景,這場戲中兩人與其說是鬥劍不如說是在互相鬥眼神,打得很空。玉嬌龍在這場戲中比李慕白更加無慾無求,不再急躁和執著,執著的人其實是李慕白。在洞中李慕白真是被玉嬌龍弄得方寸大亂,真的不太像個大俠。最後青冥劍風波以李慕白和碧眼狐狸的同歸於盡而告終,而李慕白的死也讓玉嬌龍明白了什麼叫人在江湖,明白了無論是江湖還是廟堂,都沒有她想要的自由,便最後有了那個跳崖的結尾。羅小虎講的那個跳崖故事的原意是心誠則靈,他需要實現一個除非奇蹟才能實現的願望,而對於玉嬌龍來說,回新疆並不是什麼奇蹟,曾經新疆代表自由,而現在已經不是了;另一方面,她已經達到了李慕白追求的無為和空靈的境界。這個境界對玉嬌龍來說達到並不難,她只是無法忍受的平庸,而平庸的平靜恰恰是李慕白和俞秀蓮所追求的。

李慕白是個矛盾的人。他下山是因為在閉關中無法得道,可能也自知自己能力的極限,他還是對人世間的事兒放不下,放不下自己的門派,也放不下俞秀蓮。既然修行大概已經如此,那不如下山來了卻自己的心願,於是就有了開頭李慕白去雄遠鏢局的一幕。可是即便是這樣,他也還是沒下定決心,跟俞秀蓮的談話也是江湖上的一套,不明著說。李慕白和俞秀蓮之間始終是有問題的,孟思昭只是一個藉口,多少年來江湖上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也都認為他們沒什麼對不起死去的朋友的,但兩個人依然小心翼翼。俞秀蓮追求的是普通人的平靜,而李慕白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平靜。兩個在竹林中喝茶的那場戲中,李慕白說了這樣的話「你的手冰冰涼涼的,那練刀練出來的硬繭,每次我看見都不敢觸摸」。江湖兒女哪有手裡乾乾淨淨的,不要說硬繭,這個級別的人物誰手上沒有個幾條人命?這份「不敢觸摸」是對平凡生活的不敢觸摸,你可以想像雄遠鏢局大當家俞秀蓮去柴米油鹽,但你不能想像白袍大俠李慕白下廚燒菜。想得道成仙,又不想放下世俗,這就是看似完美的李慕白。

在洞中,玉嬌龍眼神迷離衣服凌亂的跟李慕白說「你要我還是要劍」這個並不矛盾的命題時,李慕白一下把玉嬌龍樓在懷裡,而他連俞秀蓮的手都不敢觸碰.....不知俞秀蓮如果看到了該作何感想.....

終歸李慕白的境界還是不夠。在死亡面前終於肯面對自己,沒有用最後一口氣煉神還虛,卻用這口氣對俞秀蓮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他這才明白自己浪費了一生。他死前得出的結論是別扯沒用的,該泡妞泡妞,該喝酒喝酒,該打誰打誰。而這恰恰是玉嬌龍一直實踐的。

人生就是這麼不公平,李慕白一生追求也沒有得到的玉嬌龍得到不費吹灰之力。我不禁想起紅樓夢裡面的《好了歌》。「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該了的時候了,該好的時候好。別看曹雪芹晚年落魄,年輕時候也榮華富貴過,書里寫起那些排場和精緻的生活可得意了,享受的那些東西是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他該好的時候好了,該了的時候也能了。而我即便有朝一日真成了石油大亨,晚年榮華富貴,也了不了,也放不下rosebud,這就是李慕白和玉嬌龍的差距。

李安真是太厲害了。聽說即將拍《鐵騎銀瓶》有感而發,真的別拍了,沒法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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