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而往

「李爺，李爺回來了！」發哥隨著這一聲吆喝走來，把我們帶進了臥虎藏龍的境地。
第一遍看時還在上初中，純屬看熱鬧，為裡面的打鬥吸引、讚嘆。第二遍看時上高中了，才覺出其中的一點意味，而且知道了這是一部這輩子會看無數遍的電影。第三遍時上大學了，才真正地跟著發哥進去，然後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一
慕白：「這次閉關靜坐的時候，我一度進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了。我似乎到時了師父從未指點過的境地。」
秀蓮：「你得道了。」
慕白：「我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並沒有得道的喜悅。相反地，卻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纏繞。這悲哀超過了我能承受的極限。我出了定，沒辦法再繼續。有些事情我需要再想想。」
秀蓮：「什麼事？」
慕白：「一些心裡放不下的事。」
什麼是得道？慕白無疑已達到武學的頂點，但這並不能消除他內心的孤單。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如果心裡藏著一份感情，就永遠不能解脫。這或許也是對事業的隱喻：事業上的成功並不能讓人喜悅，如果他們的內心無法充實。發哥在說這話時會不會是在表白著自己的內心呢？——小時候給人擦車時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現在可以說是功成名就，眼前一片光明，卻一點沒有成功的喜悅，反而被一種無名的寂寞包圍。
當一切都變得無意義時，愛情總是心靈的歸宿。
這裡的境界與嬌龍在後面所描述的不同。雖然都是到達了無限，但一個表達的是空虛，一個表達的是迷茫。而嬌龍所認為的無邊在遇到慕白後才發現是多麼狹窄的一個天地。

二
鐵貝勒：「面對情字，再大的英雄也是莫可奈何啊！」
什麼樣的人又稱得上英雄？獨霸天下，傲視群雄，扶危救貧，為國為民，確是英雄所為。但在一個女人看來，那個能保護她、愛惜她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真英雄一定是個重情的人；如果他薄情寡義，絕對是個偽英雄。

三
慕白：「我並不在乎這把劍。」
秀蓮：「你專程趕來北京處理這件事，怎麼能說不在乎？」
慕白：「我來北京以前並不知道寶劍失竊的事。」
秀蓮：「那你來是？」
慕白：「我以為我們已經講好了嗎。」
這一場把兩人的含蓄刻畫到了極致。因含蓄便少交流，交流少難免有些誤解。眼看著要說明了，管家卻進來了，恨死人了。

四
秀蓮：「劍回來了，你高興嗎？」
慕白：「失而復得，才知道對它還是有依戀。」
這是個簡單的道理。
青冥劍已不僅僅是把劍，它具有非凡的意義。在英譯里它叫「命運之劍」，確實，它幾乎影響和改變了劇中所有人的生活。對慕白，它雖是個虛名，但畢竟隨身子十年，裡面已灌注了他的靈魂，無怪乎秀蓮把它看作他的化身，竟不讓嬌龍去摸。而對於嬌龍，原來僅看作一個不尋常的玩具，但當大鬧酒樓和打敗秀蓮後，她才知道她不能沒有它了。它就像魔戒一樣，成為一種依靠，擁有它，她就可以隨心所欲；離開它，她就無法實現自己的價值。它已成了她生命里不能分舍的一部份。在現實中，它應該代表一種能讓一個女人獨立強大的東西，是美貌，是金錢，還是智慧呢？
其他人和青冥劍似乎關係不大，但沒有青冥劍，生活一定是另一個樣子。也許片名叫「青冥劍」更確切，但明顯字義沒有「臥虎藏龍」豐富。

五
慕白：「我們能觸摸的東西沒有永遠。師父一再地說，把手握緊，裡面什麼也沒有；把手放開，你擁有的是一切。」
秀蓮：「慕白，這世間不是每一件事都是虛幻的。剛才你握著我的手，你能感覺到它的真實嗎？」
慕白：「你的手冰冷冷的，那些練刀練來的硬繭，每次我看到都不敢觸摸。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裡何嘗不是；刀劍里藏凶，人情里何嘗不是。我誠心誠意把青冥劍交出來，卻帶給我們更多煩惱。」
秀蓮：「壓抑只會讓感情更強烈。」
慕白：「我也阻止不了我的慾望。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像這樣坐著，我反而能感覺到一種平靜。」
這裡有點題的句子。江湖險惡並不在打打殺殺，而在人心的深不可測。江湖在人的心裡，故江湖無處不在。所以要退出江湖並不是交出青冥劍那麼簡單，劍交出後反而落入無盡的恩怨。只有離開紛亂的人情，就這樣，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才會感到平靜，才是真正的退出，才是真正的得道。
只到現在也還是說：「想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我愛你。」

六
玉面狐狸：「什麼是毒，一個八歲的孩子就有這種心機，這才是毒。」
應和「最毒婦人心」這句。

七
慕白：「生命已經到了盡頭，我只有一息尚存。」
秀蓮：「用這一口氣，練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元寂永恆，一直是武當修練的願望。提升這一口氣，到達你這一生追求的境地，別放下，浪費在我身上。」
慕白：「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深地愛著你！」
只剩最後一口氣了，才說出那句話。只有到生命的盡頭時，一個人才知道這一輩子什麼才是自己真正想擁有的。

八
慕白：「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
世間最好的情詩也不過其右。

九
秀蓮：「答應我，不論你今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李俞代表世故，是人社會的那一面；玉羅則是天真，是人本性的一面。或者也可以說是本我和自我兩面。「不論你今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一輩子只有跟著自己的真心走——也許會犯錯誤，也許會遭指責，但當生命到盡頭時——才知道自己是對的，才可以沒有遺憾地離開這個人世。
隨心而往，這是人生所能達到的最高境地，這就是道。

十
這是一部功夫片，但重點卻不在打鬥，而在愛情，但它又遠遠超出了一部功夫片和愛情片的邊界。作為愛情片，它也許不是最好的，但絕對是有史以來最好的功夫片。這不在於它武打動作的高超，而在於它讓一部功夫片包含了這麼多的人生哲理，不再只是給人娛樂，把功夫片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當然，單從幾場武戲來看，它也是功夫片的頂峰。
第一場飛簷走壁的輕靈流暢讓人嘆為觀止。後來人再無法超越。《畫皮》里飛斗那段，雖極力避免，但還是讓人感到模仿的乏味。而這一場與後來慕白追嬌龍那場又形成對比，一急一緩，一動一靜，表現出兩人不同的境界。
黃土崗、酒樓和鏢局的戲也獨具特色。黃土崗重在狠，酒樓重在亂，而鏢局重在鬥。一場是報仇血恨，一場是唯我獨尊，一場是愛物之爭，故須各具特色。但這三場又都具一共同特點——活。酒樓就不用說了，黃土崗中，劉泰保更像一個道具，除了攪局就沒什麼用了，但正是因為有了他，觀眾在品嚐笑味的時候卻吃出了殘忍。鏢局裡的一場更像一場過關遊戲，一開始就給人以懸念。秀蓮更為看好，一開始也勢在必得，但卻一次次地敗下陣來。每換一次武器，認為這下肯定贏，但又敗了。直到不抱希望了，卻突然「砰」的一聲，斷劍切到了嬌龍的脖子上。當嬌龍把劍甩在秀蓮的胳膊上時，實在讓人可恨。可如果再回想一下秀蓮一開始的狠辣以及之後的大失風範，嬌龍的作為似也不很為過。在她看來，秀蓮贏得並不光彩，所以才有此為。這場戲裡的活點在那把禪杖上。氣勢洶洶扛起來去鬥，卻又生生地摔到了地上。作用如同黃土崗的劉泰保，這兩個道具的運用是袁導的高明，也是他被其它武指讚嘆和佩服的地方。
竹林一場則超越了武打，它其實是兩人身心的交流，只不過用了這種方式而已。從頭至尾，嬌龍與慕白的打鬥都是在交流。在交流中，慕白是在教她練武修身、做人處事的道理，而嬌龍則一步一步地越來越感到自己的無能，自尊與自信在慕白麵前消失殆盡，即使青冥劍也無法幫助自己，如同莊子裡的秋水一樣。但河伯學會了謙恭，而嬌龍則是不服。在嬌龍看來，自己通過識字與悟性超越了師父，利用青冥劍打敗了秀蓮，好像沒有理由不能打敗慕白。但每一次與慕白交手，她的這份自以為是便蕩然無存，這不能不算一種悲哀。

十一
在竹林小屋的極度平靜之後緊接著一段極度熱鬧。一靜一動，極靜後極動，這是一種藝術。

十二
劇中人物的性格也通過各自的武藝表現出來：慕白的純正和深博，秀蓮的規矩和毅力，嬌龍的任性和不屈，小龍的粗放和天然。碧眼狐狸陰險狠毒，劉泰保淺薄自大，蔡九紮實穩重。其中又多形成對比。
如慕白與狐狸。狐狸在與慕白較量中陰招疊出，卻被一一化解，無一奏效，但最後還是用獨門暗器九陰毒針害死了慕白。
秀蓮和嬌龍。作為前輩，秀蓮在較量中似乎一直略勝一籌，但卻不能將嬌龍制服。其實她和狐狸一樣，憑個人努力，功力至此已為頂，而嬌龍則似乎有無限潛力，功力漸斗漸長，每一次打鬥比上一次都更有殺傷力，這就涉及到天份和青冥劍的因素。

十三
劇中的愛情有好幾份，慕白與秀蓮的，嬌龍與小虎的，還有劉泰保與蔡小女的。玉羅之戀是熱烈的直露的，與李俞之戀形成對比。李俞之戀就像冰山，只有七分之一或更少露在外面；像流沙，像潛流，像地下的岩漿，一直隱藏壓抑。但正如秀蓮所說，壓抑只會讓感情更強烈，這份感情一旦爆發，就超出了人的承受能力。而且越是潛藏的感情越是長久，熱烈燃燒的反而熄滅的快。跟李俞兩人比來，玉羅兩人的戀愛就像小孩子過家家。而劉蔡之戀則淡然處之，不冰不火，水到渠成，此乃中庸之道。
除了愛情，裡面還表現了玉俞二人之姐妹情，李玉之「師徒」情，鐵（貝勒）俞之父女情及碧眼狐狸與玉的師徒情。但這只是表面，內心裡可真謂臥虎藏龍。碧眼狐狸與玉可以說是相互利用，但作為兩個相處多年的孤獨者，還是有一份感情的。李對玉是愛才之心，是對一人青年人生的責任感，但也不能否定對玉的憐愛之情；而玉對李則又是仰慕又是痛恨，再加上其它諸方面的因素，無疑，玉是片中內心最掙扎、最痛苦的人。情事雖多，但一點都不亂，這也是本片的一個特點。

十三
不用說，這是一個悲劇。造成悲劇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封建禮教嗎？秀蓮說：「我雖不是出身於你們這樣的宦官人家，但所遵從的女子規矩並不比你們少。」是禮教讓李俞二人各縛其心，兩隻相近的手不能相牽。也是禮教讓玉羅二人不能走到一起。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禮教雖大，但一點沒束住嬌龍的心。嬌龍已獲自由，卻依然不能得到美滿。這也許就是命運。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了他的行為方式，而行為方式正是情事成敗的關鍵。

十四
片中的音樂元素也不多，大提琴、鼓，兩者足矣。打鬥激烈和人心緊張時，都是鼓點在一聲聲地敲著節奏，疾如雨點，點點中節。大提琴的悠揚則與畫面中的輕靈和心情的舒緩相合，讓人心神蕩漾卻又安然若素。而竹林打鬥那場，卻用了絃樂急促的一面與管樂的舒緩結合，加之背景裡的竹濤和劍聲的叮噹，把追逐的輕揚和人心裡的波濤抒發的淋漓盡致。好的配樂是與電影畫面、與人心的融合，當你看進去時，你會忽略它；而當你閉眼聆聽時，它會帶給你與畫面等同的感受。

十五
好電影就是不獲獎也絲毫不會有損它的價值。獲獎只是讓更多的人知道了它。而且有些好電影是不願與人在一起看的，除非同道中人。對於那些只看熱鬧並且也只能看出熱鬧的人，他的旁觀會把電影的意境和你的心境徹底毀壞。或許導演也不願自己的電影被無知的人取樂。女為悅己者容。

十六
一輩子有一部好電影看就足夠了。一部好電影也足以讓很多人不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