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北」台灣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從來不吝嗇於電影或紀錄片所花費的時間和心力，別人在睡覺的時候，我更喜歡沉浸在我的思考中，走更遠的路，想更遠的事，發現更內在的自我。為了更多的沉澱和思考，別無它怨。

  片名簡單的「看見」二字，其實蘊涵著更深的意義。一如開頭說，鏡頭像侯孝賢一樣，掃過一片又一片的瑰麗美景時，吳念真告訴你，沒錯這就是台灣，如果你沒看過，是因為你站的不夠高。因為齊柏林是在直升機拍攝的高度，因為他們站在關懷台灣的角度，所以無論從技術或是認識層面上，他們都比我們看的高、望得遠。大多數人看不見，少數人假裝看不見。而他們，是少數人中希望能讓大多數人看得見台灣的一群。我不想以海國圖志之類的啟蒙來比喻它，真的不想但它的確是同樣目的。政治和愚昧可以蒙蔽你的雙眼，但是你不能沒有那種想要突破那層面紗的、想要知道真相和知識的衝動慾望。

  殺手暗示。台灣的曾經「土產」梅花鹿（現在都是進口，未考證）和水牛正在悠閒吃草，似若與世無爭人畜和諧共處千秋萬代…突然梅花鹿彷彿驚鴻一瞥，拔腿就跑。天空飛來無數字「但是，又是誰驚動了萬物的平衡，埋下了萬惡的種子。」接著是一片畜生奔騰的畫面，沒錯就是除了人以外的生物都在驚慌逃散。

  沒看之前，以為是一部歌謳台灣自然山川美麗風光的自然紀錄片兼觀光局宣傳片。而當狂風和暴雨吹打在螢幕上，宛如大自然母親正在聲嘶力竭淚流頰面的控訴，我就知道：「靠北」的聲音也會像暴風雨一樣來襲。（此處「靠北」應有正向含義，我非爆粗）吳念真的作品從來都是讓我深深敬佩的，因為我相信他的眼光和品質。就如同我相信台灣品質一樣。（但是現在也被我深深詬病，不只是因為餿水油事件、還有台灣人本身的人格缺失）

  「靠北」從台灣的世世代代離不開的颱風宿命說起，它的確是塊寶島，不乏上天的眷顧，也不乏上天的懲罰。引用莫拉克颱風的災害例子，講述balabala一堆環保局和電視台的災害數據，彷彿用來呼籲人們「要保護地球啊，現在都風災雨災越來越頻繁了，地球晚節不保了呀！保護地球啊大家一起來！」講莫拉克，不是為了責怪全球氣候異常是由於人類的破壞造成，而是要切入天災對於台灣造成的災難。

  泥石流把過去岸然傲立在山林間的樹木挾裹而下，如大屠殺後無人收拾的屍體堆滿整個河道。

  一條條白色的曲線像繩索一圈又一圈、深深地勒在山谷山脊中間，那是像徵人定勝天的道路。

  路破壞了山脈的紋理和結構，逢雨必塌，人們就把一箱箱貨櫃堆砌成路基，人車在上面川流不息，只因沒看到腳下的恐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休閒之行，其實是探險之旅。

  近處的阿里山祝山火車站看起來只是安靜的座落在山林里，鏡頭一拉遠，相鄰不遠的山林一側，就像是被揭開繃帶的傷疤，半個山頭已經崩塌下去，令人觸目驚心，而它就在火車站的腳下。

  一座完整的廟宇時空錯落般的躺在45度山坡邊上，「當災難來臨時，連神明都無法保護自己，更何況渺小的我們」。是的，全台灣大大小小的廟宇不下萬間，當台灣人還在安靜和祥和中祈禱保佑自己和家人平安事業有成時，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應了那句「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一個被夾在兩處崩塌山坡中間的高山原住民部落，就像被狗咬在口中的獵物一樣命懸一線。他們不願離開這片土地，不僅是因為要守護祖先與祖靈，更大的困境在於，那平坦和富足的山腳下，沒有他們可以生存的空間和資源。這同樣提到台灣的另一個問題，原住民與外來人口的矛盾。在此不多贅述。

  取代了數萬年乃至數十萬年紮根地下的樹木的是，台灣人愛吃的檳榔，可以長出新台幣的檳榔。高山茶和高麗菜田同樣是因為人們的利益取向而選擇種的越來越高，越來越廣。這些經濟作物為農民帶來創收，但是由於紮根不深，所以保持不了水土。

  森林裡面多了鐵皮屋，溪谷的旁邊加了水泥浴池，水管與電線霸道的切開天空。樓房硬生生的闖進行水區，溫泉旅館阻擋了水的去路，溪谷被逼的變得只剩下一條涓涓細流。而當豪雨一來，山洪無處宣洩，生命和財產都受到威脅時，我們抱怨的卻永遠是上天，而不是自己。

  沿海地帶是一望無際的魚塭，密密麻麻的水池被直尺劃分出來，就像摩天大樓表面鱗次櫛比的玻璃窗。你確定反射的那難道是陽光而不是人類的貪婪？魚塭需要大量的淡水資源，於是一條又一條的比你手腕的毛細血管還多的水管翻過海堤，源源不絕地抽取地下水。於是，台灣開始淪陷，這是學習荷蘭低地嗎？昔日的墓園也被海水倒灌進來，百年前的祖先絕對想不到百年後的自己土葬竟變成海葬。

  台灣西部海岸平均每隔七公里就有一個水泥堆砌出來的人造港，東北角也因為海水養殖，水泥地切開了原始美麗的岩石海岸。人為的影響造成了突堤效應，人們不得不多投下更多消波塊，再也沒有可以讓海洋生物生存和繁殖的天然岩礁。台灣本島有55.56%的海岸堆砌了水泥，人們建築了一道城牆，把自己與海洋隔開，更阻止了後代子孫與海洋親密接觸的機會。對一個海島來說，這又是何等深沉的嘲諷。

  海，是所有生命的起源。海，不是阻隔，是我們這個島嶼通往世界的路。我們決不能自我設限或自我攔阻，更不能改變它的顏色，破壞它原本的純淨。

  嚴重污染的河川在台灣不計其數，它可能就是流過你家面前的那一條，也有可能是你獲取飲用水的那一條。但我們不是束手無策，就是假裝看不見。因為看不見，所以你不知道害怕，我們似乎已經習慣到了出事的時候才來怨天怨地怨政府。

  我們在創造經濟奇蹟的時候也製造了許多污染，當我們有心力和經費處理這些污水的時候，不想，污水的排放和污染速度已經超過了我們所能處理的速度。污水就這樣堂而皇之的流過我們的住宅區，而我們就在這樣的環境生活著，最後我們只能透過記憶和想像，去憑弔，山和水應有的顏色。

  能源需求和環境保護之間的矛盾與衝突的解決之道，絕對不是簡單的你對我錯或者我對你錯的爭議，更不是意識形態的對決，而是所有人必須理性面對的課題。

  我們一邊高唱著節約能源、保護地球，卻一邊在製造著大量的垃圾。台灣的人均製造垃圾量排在全球前列。而絕大多數垃圾掩埋場都設在沒有人注意或者沒有人抗議的海邊。

  大地的傷勢多數人看不見，少數人假裝看不見。看不見的並不意味著沒有在發生，看見的不一定是在發生的。今天你只看得見繁榮的101和夜台北，你也看得見到處宣傳的環保標語，你也看得見根據環保理念建設的山邊別墅…只是你看不見，101旁邊流過的含毒千萬倍的污水，環保標語下面人們肆意的製造垃圾，山邊別墅的另一個山頭是剛被肆虐的泥石流山坡。

  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在這塊缺乏天然資源卻永遠不缺乏天然災害的土地上勤奮堅韌胼手胝足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繁榮，而這塊土地也默默的以她的血肉餵養了幾個時代的人。就像一個生養過多的母親，她逐漸被掏空、一身病痛，但她無怨無悔，始終沉默，任她的子女們予取予求，都要在子女貪得無厭的想從她身上擠出最後一道乳汁的時候，偶爾才會聽到她輕微的呻吟。

  人們常說，如果不是為了下一代的富足幸福、我們這一代的付出就沒有意義。有時候覺得，所謂的付出其實只是掠奪的藉口，我們掠奪這塊土地大量的資源，以滿足無窮的慾望。但從沒想過、或許也永不承認的是，我們留給下一代的可能是一片瘡痍。

  最後舉了兩個堅持自然耕作的例子。他們說，我們需要的不多，但想要的太多了。他們堅持有機耕作的友善農法，他們的收穫和付出的勞力和成本相較之下，或許會被善於計算效益的人訕笑，甚至嗤之以鼻。但他們始終相信，唯有善意的呵護土地，土地才會呵護我們未來的子子孫孫。

  為了後代的子孫，我們沒有權力在這塊土地上放縱自己無窮的慾望，因為，我們只是短暫的停留，因為，我們只是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