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改變電影——電影中音樂的敘事功能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從專業角度來講，它絕對勝出了絕大多數音樂電影。排除治癒的主題、好聽的旋律、演員控制的精準之外，為什麼我還覺得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因為它做到了使音樂符合電影本性的設計。
不同於以往的音樂電影，這部影片中音樂的出現是絕對遵從音樂參與敘事的原則的，即達到了音樂的電影化。（一種藝術形式借用其他藝術形式，其實必然需要一個為我所用的過程） 其實這一點對於一般的電影人來說都是有難度的，更何況導演約翰·卡尼是一個音樂人出身的作者，簡直是難能可貴。

很多電影導演對於音樂的要求僅僅是「情緒不夠音樂補」這樣簡單的後期剪輯思維。除了少量寫實主義風格中的有源音樂，大部份電影中的音樂都成為了敘述內容中情感、情緒的補充。做的好的使得音樂和電影成為一種平行線，差一點的就只是生硬的製造氛圍。
而在這部影片中，音樂卻真正參與到了敘事當中，我們可以試想在這部影片中刪除掉任何一段音樂，那麼整個故事是否還成立。

在詳細的分析具體例案之前，我想先要講講這部電影的敘事結構。因為和後面提到的音樂參與敘事一定關係，所以必須先碼一下。

下面將電影分成幾個倒敘插敘和正序段落：

第一段落。（正常時序）
影片一開始，我們首先看到場面和段落是女主角在酒吧被同鄉邀請上台唱歌，唱完了一首歌，台下觀眾嬉笑聊天無人搭理她，女主角失落的下台，看到台下一個陌生的大鬍子在鼓掌。

第二段落。（插敘——這一天的早些時候）
回到了那一天的早些時候，男主角（也就是第一段落的大鬍子）因為沒有克服「床引力」，睡過了鬧鐘，最終在一個亂糟糟的公寓起床出門，然後去接女兒、開會被辭退。在此期間和合夥人、老婆吵架。醉醺醺的喝了酒，沒有錢付帳，和女兒逃單被打，人生的失敗到達登峰造極的地步。然後混進酒吧，聽到了女主唱的那首歌。這時候，其實影片回到開篇的第一個故事段落，從男主角的視角又進行了一遍那首歌。男主十分欣賞這個作品然後在結束後邀請女主去公司出唱片。

第三個段落。（正常時序——第一段落結束之後）
女主角結束演出之後，回到朋友家繼續做沙發客，準備第二天離開紐約回老家。看到了自己和男友初來紐約的視訊，直接進入下一個閃回段落。

第四個段落。（插敘——幾個月前）
女主角陪剛剛出名的男友來到紐約，然後女主發現男友出軌，分手，找到自己的朋友，接上了影片一開始的第一個段落。
中間又用視訊的方式，閃回穿插了女主和男主熱戀時候的場景，做歌送給男友做聖誕禮物。

第五個段落。（正常時序——接第三個段落）
女主看完視訊，完成回憶，下定決心打電話給男主角，同意做專輯。之後基本都是正常時序了。兩人一同開始做歌曲，並互相拯救了對方的人生。

整體敘事結構設計很棒，結構原則是基於主人公內心的發展或者翻轉，段落之間的連接自然連貫，有敘事的意義，而非為結構而結構。而關鍵的連接部份又多用音樂或者視訊來進行。這也是導演厲害之處。

下面談歌曲：

第一個例子—— A step you can't take back

當女主角第一遍唱這首地鐵歌時，我們不足為奇，覺得只是一首悅耳的小曲。然而當影片進入第二個敘事段落——也就是製作人大叔經過了一整天的混帳生活來到了這個酒吧之後，他耳中或者說眼中的這首歌就變得不同了——本來只是吉他彈唱，現在加上了架子鼓、提琴和鋼琴，這些樂器在他的想像中，如有生命一般自動的跳躍彈奏起來，使得作品從簡單的小調成為更完美的作品，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感覺真是令人感動，我相信大部份觀眾也是眼睛和耳朵為之一亮。

而且正因為在整個第二段落內，無限的壓低了男主的人物形象，讓他顯得失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討厭和活該，到了這裡換視角之後的演奏才有了力量。前面所有的混帳、失意、不講道理在這裡翻轉，有力的闡釋了為什麼男主曾經捧紅了那麼多音樂人，為什麼他是一個慧眼識珠的天才製作人。
所以這段演唱的第二次出現，使得人物本身有了新的發現，我們可以說是不同視角帶來的，也可以說是音樂進入敘事的一種極佳的嘗試。


第二個例子—— A higher place

在第四個段落中，男友扔下女主跑去另個城市，回來後，給女主聽了一首新做的歌，女主立馬聽出男友已劈腿——這不僅僅是男友說「你他媽會讀心吧」能解釋的。
事實上，這首歌的歌詞及給人的情緒表明了一切，即便男主沒有承認，我們也可以感覺到這種變化。
在敘事上，渣男給女主聽這首歌來分手，比單純的坦白出軌要好上很多倍。
首先，女主角和其男友的關係可以用這個動作進一步闡釋，兩人是對方作品的第一欣賞者，會迫不及待的真心分享和感受。也可以鋪墊兩人過去情感的密切和soulmate的前史。
第二、側面闡釋女主了解男友，從他的歌曲中就可以聽到他內心的變化。
第三、可以間接的構成男友和小三的情感關係和狀態已經想像兩人在一起的情節，歌詞里都有說——

Yeah take me to another space,and time
就帶我去另一個世界吧
Yeah take me to a higher place
就帶我去更高的地方吧
so I』m about to get out of other race
就算讓我拋棄其他人
I don』t mind
我也不會介意
Yeah all I know that
因為我知道
everything’s nothing to find I have you
只要遇到了你 其他一切都沒了意義


第三個例子——Like a fool
這裡這首歌的敘事功能很簡單。女主角企圖用直播歌曲來諷刺挖苦前男友，報復前男友，也是終於面對被劈腿這件事，做一個徹底的分手宣言，結果唱著唱著又陷入了對前男友的感情。
在這首歌中，承擔了兩個敘事功能，作用在人物關係上，可以理解為：1、女主角終於面對分手，用這種方式來回應男友的劈腿，為分手畫句號。2、女主角其實對渣男還有感情。3、渣男聽到這首歌（以及歌曲後面女主傳達的情感）之後，決定回心轉意。

試想一下，如果這裡沒有這首歌，是用一個傳統的方式來表現，可能就成了一種狗血的方式：兩人去咖啡館見面，然後女主說了一番控訴男友的話，結果哭了起來，轉身跑開，渣男愣了一會神，發現女主對自己感情這麼深，決定離開或者追回女友。

第四個例子——Lost Stars （三個版本）
女主送給男友的聖誕小情歌。第一次演繹是從一段手機視訊中看到的，閃回，特別自然。女主希望這首歌成為一首私人化的東西，她的演唱方式也是。女主說沒錢買聖誕禮物，所以做了這首歌，可以暗示兩人之前是沒有什麼錢的，但是女生依然很開心的自滿自足。

然後這首歌被渣男友拿來翻唱了，其實是沒有經過女主同意就拿去錄了，然後放給女主聽，還說「這樣你的名字成為歌曲作者，對你也有好處」。如果說這種表述就已進一步拉大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預示著兩人最終不可能破鏡重圓。那麼他對這首歌的演繹就使他完全被打入地獄了。
女主聽了這首歌后，不得不開口講真心話，說覺得這首歌不應該這樣闡釋。最終渣男為了挽回女主，邀請女主來看演唱會，並許諾會用女主的方式演繹這首歌。

最後的演唱會，女主終於來到了現場，男友一番深情告白，說自己會用創作者的方式表演這首歌，然而禁不住地下粉絲的狂熱迷戀眼神，渣男唱著唱著就把這首歌又唱成了尖叫著的，好似與粉絲一同性高潮一般的迷狂pop star風格。

可以注意到影片中，一直有鋪墊，渣男成名後換了髮型、留了鬍子，在頒獎典禮上說了讓人大跌眼鏡的話，好像變了一個人，製作人大叔也評論說——也許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演唱會上，女主角和男友沒有說一句話，但就用一首歌，女主就明白了男漂已經不是過去的男漂了，他回不去了，所以他們兩的感情也回不去了。兩人的價值觀和藝術觀，還有對這份感情的珍視態度都已截然不同了，女主義無反顧的扭頭離開了。
女主的幾次發現和決定，與其說是「會讀心」，不如說是會讀「歌」。從作品中就能明白唱歌者的心思。這簡直是音樂愛情電影的一筆神描。


除去上面幾段例證，其他部份也處處貼合「歌曲改變人生」這個聽上去很囧，但含義卻貼切的片名。

比如，製作人大叔和女主分享音樂的一段也是一段詩意的讓人哭的段落，兩人的情感融合到達高潮。製作人和自己妻子女兒的關係，全部和歌曲有關。

總體來說，這部電影雖然是一部透露著一點點理想主義，看上很簡單的影片，但是依然是一部完整度很高的優秀作品，其中導演對於音樂的電影敘事化運用出神入畫，讓人達到了耳身心的全面滿足。

（僅從敘事結構和音樂參與敘事的角度胡亂分析，行文倉促，歡迎指教——但拒絕亂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