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深愛著你

我有很多功課需要做，其中一個就是「復習」。我已經讀過很多書，看過很多電影，去過很多地方，但是昨天我翻看自己的筆記的時候，卻十分驚訝地發現，那些曾經給我觸動的東西，如今只剩下了一個非常殘破、模糊的碎片，甚至連碎片都沒有，我已經完全回憶不起來當時的感受。

去年9月8日，我開始記錄自己的生活起居和日常瑣事的前一天，我看了《臥虎藏龍》，可是如今，我的日記上只有這麼一行文字：昨天看了李安的《臥虎藏龍》，又看了豆瓣上幾篇評論。雖然這部影片沒有特別打動我，但很有深意，值得反覆體會。時隔400多天，我已經記不起任何當時自己體會到的東西，也想不起來任何有關這部電影的情節，好像得了失憶症一樣，忘得一乾二淨！曾經的些許感悟，都已經是被時間旋風裹挾走的殘片，後會無期。

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失憶讓人過得更沒有負擔。但是現在，我決定進行一項工程，就是尋找、撿起那些曾經被扔進風中的碎片，使得在未來的歲月裡，當我再次回憶時，不至於毫無線索可循。昨天夜裡，我又看了一遍《臥虎藏龍》，就從它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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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裡的臥虎藏龍


重看這部經典電影，對於其中幾個主要人物的故事線索，把握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李慕白，當今武林的絕世高手，武當派玄牝劍法的傳人，在山上閉關修煉時遁入虛空，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絕對的寂靜，沒有時間、沒有空間，但是，他並沒有體會到入定的喜樂，反而卻被一種深刻的悲哀包裹，於是再也無法在此境界停留，邃出定，下山，找他的老相好俞秀蓮。準備交出自己的青冥寶劍，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同時他也想克服障礙，跟秀蓮在一起，隱居山林過安靜日子。他托秀蓮，也就是當今某鏢局的頭頭，也是武林一高手，去京城送貨的同時把寶劍帶給貝勒爺，自己則先去為師傅掃墓——他覺得有必要向師傅謝罪，因為師傅被碧眼狐狸所殺，師仇未報但自己卻生出了退隱江湖的念頭。李慕白之所以沒有得道，正是因為他有這兩個「放不下」，一是對秀蓮的感情，二是對師傅的愧疚，這是他人生悲劇的源頭。

俞秀蓮，雖然同是江湖頂尖高手，但她的人生境界和人生追求卻和慕白相去甚遠。她承襲了父親的鏢局生意，此生只希望打點好父親畢生的心血，過安穩平靜的日子。雖是武林中的女俠，可她又處處恪守中國傳統社會中的所謂「婦道」。她的未婚夫孟思昭，與她從小定親，也是李慕白的好友，卻為救慕白而死。由此，雖然日後秀蓮與慕白暗生情愫，但卻互相心照不宣，堅守底線，發誓要對得起孟昭和那一紙婚約。她太克制自己的情感，不敢突破世俗的束縛，正如貝勒爺所說，他們太小心翼翼，總是不敢向對方承認這份感情。這個「不敢」，是她悲劇的源頭。

秀蓮到了京城，見到了貝勒爺，獻上了青冥寶劍，不巧的是遇上了九門提督大人即將出嫁的女兒玉嬌龍。這姑娘雖然從小生活在官宦之家，但卻受夠了深閨大院的束縛和壓抑，加上她十歲就開始跟著碧眼狐狸秘密練功，心中一直有一個江湖夢，那是一個自由自在、廣闊無邊的天地，最重要的是「好玩」。玉嬌龍武功蓋世，但是除了她的師傅，沒人知道她的實力，甚至連她師傅也沒有覺察——由於師傅不識字，只能依秘笈上的圖像練功，嬌龍的武功早已超過了師傅。向師傅隱藏了秘笈上文字的要義，這是嬌龍內心原初的「惡」，以致於師傅得知真相後大為光火乃至深深地恐懼，感嘆：「一個八歲孩子的心機，這就是毒！」

憑著內心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率真和貪玩，嬌龍兩次偷走青冥寶劍，促成了她跟慕白的一段糾葛。慕白一是要引她師傅碧眼狐狸出洞以報師仇，二是見這丫頭天分極高但長期以來受邪人引導，很有可能誤入歧途成為一條「毒龍」，於是勾起了他內心第三個「放不下」——萌生了收嬌龍為徒傳授玄牝劍法的念頭。於是這部戲的後半段，幾乎就是一部「降龍記」。在就要降服嬌龍的那一刻，碧眼狐狸出現挾走了嬌龍。

碧眼狐狸精心設了一個局：先給嬌龍施迷魂香，引來慕白，讓嬌龍不能自持，接著引來秀蓮，好讓她「捉姦在床」，然後再一舉將三人同時消滅。可惜慕白畢竟是離得道就差那麼一步的修行人，一眼看穿了「美人計」，捉姦的好戲沒能上演。但是在打鬥中，雖然慕白迅速擊斃了碧眼狐狸，也導致自己中了狐狸的毒針——而這毒針，本是要射向她徒弟玉嬌龍的。

嬌龍萬萬沒有想到，十幾年來視自己為世上唯一親人的師傅盡然要謀殺自己，而師傅臨死前那句「八歲孩子的心機，這就是毒」，也讓嬌龍看到了自己內心潛藏的「惡」。她看到了自己的「本心」，也看到了師傅的「本心」，這本心竟是這樣的罪孽深重，讓自己也大為震驚。

嬌龍的第一個贖罪行動是為慕白配製解藥，可惜這毒太厲害——毒走心脈——意味著中毒者不能起心動念，就算內力如李慕白般高強，也不過能維持一個時辰左右。慕白終究沒有等到嬌龍的解藥，但在大限將至，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終於向秀蓮吐露了心跡。這段話放在武俠片裡有些跳脫，但我覺得是這部電影最美的一段台詞——

秀蓮：慕白，守住氣，給我一點希望。

慕白：生命已經到了盡頭，我只有一息尚存。

秀蓮：用這口氣練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圓寂永恆，一直是武當修道的願望。提升這口氣，達到你一生追求的境地。別放下，浪費到我身上。

慕白：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

慕白就這樣死了，他的三個放不下——為師傅報仇、跟秀蓮在一起、為玄牝劍法找傳人——讓他走上了生命的絕路。秀蓮當然是痛的，她最後告誡嬌龍的，其實更是自己痛定思痛後的悟道——

不論你對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最後嬌龍選擇了跳崖，我認為這是她照見本心之後，對人生已然產生了斷滅之感，另一方面，也是她的贖罪——對李慕白，也對師傅碧眼狐狸。

到此故事就完結了，但是有一個電影中的重要角色還沒有提到，那就是羅小虎，嬌龍在新疆的初戀情人。依我看來，小虎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他的存在，無非證明了玉嬌龍的天性——她是一個內心藏著惡的孩子，對世界充滿好奇——與小虎的戀情，只是她對自由世界的一個嘗試，是情慾的宣洩而並不是真正的愛。所以，當最後小龍和小虎在武當山重逢時，王子和公主並沒有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想，假如慕白沒有死，嬌龍勢必是要愛上這個大叔的，因為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被降服了，李慕白的江湖，才是她內心真正渴望的那個江湖，李慕白的正道，才能真正幫她馴服內心的邪念，有什麼愛慾能超越這種精神和靈魂上的皈依呢？

豆瓣上最高票的影評叫做《李慕白的情慾世界》，我一開始覺得非常扯淡，後來又隱隱覺得有點道理。但是這篇影評還是太站在男性的視角考慮問題，從李慕白的角度解讀，只能扯上潛意識。而從玉嬌龍的角度，從影片本身來看，卻是很明顯也很好理解的，比如她那兩句很直白的台詞：

武當山是酒館娼窯。

你是要劍還是要我？

而李慕白作為一個有那麼些道教修為的人，收徒就只是收徒而已，畢竟他沒有那麼個師傅從小就跟他念叨那些假借傳藝之名行男女之事的勾當。而慕白對秀蓮的感情也是至始至終很真摯的——雖然影片並沒有詳細交代，而且我也不甚理解——這樣不同的兩個人，究竟經歷過怎樣的青梅竹馬和患難與共，才如此相愛。

要說有三角關係，那就是嬌龍愛慕白，慕白愛秀蓮。我甚至覺得，嬌龍的跳崖，主要目的也是去追隨李慕白。

以上僅僅回顧了劇情，這是一個完整的好故事，單就這一點，已經足夠打7.5分以上，更不用說精緻的畫面、配音以及打鬥和對白。從視聽的角度來說，李安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符合中國傳統文人審美觀的江湖，就好像少年派里絕美的海洋奇幻世界一樣。但我的關注點不在這些「形」的部份，而是上面討論的「意」的部份。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裡又何嘗不是？人心裡臥虎藏龍，使得即便是相愛的人，也不能赤忱相見，這就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吧。

生而為人，我們最重要的使命，大概就是跨越自己內心的萬水千山，說出那句「我一直深愛著你」，不論是對一個人，還是你掛念的一群人，還是我們全體人類，抑或全部生靈，乃至整個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