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風格謀殺老港片情懷

   在《一個人的武林》的第一次命案中，封鎖現場的警司由陳德森親自上陣，由此引出多的龍套陣容：徐小明、袁祥仁、姜大衛、鄒文懷、林迪安、梁小熊、劉偉強、司徒慧焯、郭子健、鄭保瑞等等，影片中的幕後菁英攝影師黃永恆、功夫執導董瑋和元彬、飛車執導羅禮賢以及服裝師吳里璐也都在正片中一一亮相，再加上通過片中媒體帶出的吳思遠、劉家良、王羽……這條隱線完成了陳德森向香港動作片幕後人員致敬的過程——多年前拍《神偷諜影》的時候，一位幕後員工因事故而被炸死，陳德森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再加之多年來看過的老傷病死，最終成就了這部電影的創作初衷。

對於任何一位港片遺老來說，這部電影都有「數星星」的樂趣，這分明是「歡樂今宵」，伴著「出五關」的調子和鑼鼓聲響，有種老驥伏櫪的衝動，這種氣質更符合《打擂台》一類的故事，但《一個人的武林》偏偏是一部CULT電影，這也造成片尾演員和字幕迭出時那種莫名的反差。這就像一直在辦一場喪事，辦著辦著人醒了，忽然成了喜事。

這樣的反差同樣體現在王寶強扮演的封於修身上，粗鄙的外表和儒雅的名字、天生的殘缺和高超的武藝、看似弱智而又極其精明的行事風格，讓他處處看起來像一種矛盾的兩面體。電影裡的重要道具「堂前燕」，原指舊時朝廷對武林人士的一種不屑，此時被封於修拿來當做殺人標記，這也是風雅之物，淪為險惡兇器，伴隨著「先拳後腿次擒拿，兵器內家武合一」的口訣，倒像是高智商罪犯所為，一點也不像「武痴」的做法。

陳德森在劇作上有一個明顯的參照，就是《火線追緝令》，七天七罪七罰，王寶強扮演的就是凱文•斯帕西的角色。導演有意突出「武術是殺人技」的話題，就是「既分勝負，也決生死」的生死狀，片中的封於修不斷用對方之所長斬殺各路武林高手，除了他不死不休的生命衝動外，更重要的就是人物的信仰，在《火線追緝令》里犯罪的信仰是代表上帝懲罰罪惡，而這部影片中斬殺武林人士的動機，只是為了給牢獄中的夏侯武製造一個機會出獄和其比武，這種出發點在整部電影的劇情結構中來看，其實是很可疑的。

「武痴」首先能「定」，這也是他能以先天殘缺練就絕世武功的前提，這樣的一個人物絕對不會在意為一場比武多等待兩年，但在電影裡他偏偏要通過各種殺戮給夏侯武製造出獄的機會。對於甄子丹扮演的夏侯武來說，他出獄的動機也很可疑，這等於把藉口推到一個女人身上，在劇本寫作中這通常是下下策。

而夏侯武憑藉第一場殺戮情形推斷出殺人動機，雖然讓電影產生了懸念，事實上仍然是很可疑的，它必然要通過類比才能推斷（只要再有一起相似案件發生）——在電影的最後，揭示了封於修和夏侯武曾經會面的歷史，於是，整個懸疑線索串聯起的前半部，在這種「亡羊補牢」的拙劣結構中彷彿成了一個玩笑話。

影片的尾聲同樣有《火線追緝令》的影子，甄子丹和王寶強在汽車飛馳而過的公路上用竹竿比武，董瑋的武術設計再次凸顯了新創意，極其可觀。在這場戲裡，甄子丹面臨的是和布拉德•皮特一樣的抉擇，被殺或者殺人（因為殘忍的兇徒不死不休），前者是自我終結，後者是回頭無岸，這就只能假第三隻手來實現。楊采妮的槍代表法，只有法才可以完成合理的殺戮，而這種殺戮在劇本里又來自最後一分鐘營救的巧合，就弱化了諷刺的力量。

封於修是夏侯武心中的一隻野獸，一次次夢中驚醒於他打死人的經歷，證明了心魔的存在，而它必須靠手上的麻繩來約束。於是夏侯武與封於修的較量，等於殺死自己的心魔，這是和殺死自己同樣的殘酷，並完成重生，這實際上一場自我的精神治療。

對封於修來說，夏侯武則是一面鏡子，是他潛意識裡的一種慾望投射，為了練武掐死自己病床上的老婆，喚起嗜殺的能量。電影裡最大一處瑕疵是他為何沒殺死單英——這明明是讓夏侯武墮入萬劫不復的最好辦法。

這種種語焉不詳的處理，讓電影最終成為紅白喜事的嫁接遊戲，電影陰森詭異的CULT風格過度到最後的光亮明快的大團圓。「功夫是殺人技」，它再掀腥風血雨，以暴制暴同樣不可行，這就是電影中「功夫」的「二律背反」，但電影最後卻偏偏為止平反，擂台上打死過人的兇犯重新進入體制，開山立派，廣收門徒，這種思維讓人驚顫無語。

大概陳德森對武術理解的初衷是好的，江湖宗師改頭換面藏身民間，成了藝術家、演員或者炒菜師傅，這和周星馳《功夫》裡的豬籠城寨一樣，看似嘈雜俗世，實際臥虎藏龍。這是陳德森用一大串星光閃耀的卡司帶出的資訊。《一個人的武林》實際上確有「逝去的武林」的氣息，它也想用隱線勾勒出民間武者的群像，這也是王家衛在《一代宗師》里所表達的，但兩人對功夫的理解和表達完全不一樣，在王家衛的眼裡，「功夫是纖毫之爭，會憐惜一屋子的精緻」，在陳德森那裡，「功夫是殺人技，是你死我活」。陳德森常說：「王家衛那種東西我是做不來的，也沒有這樣的能力，我只會做商業電影」，事實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在打打殺殺的商業動作戲裡，致敬和情懷始終都有點多餘。

騰訊專稿 http://ent.qq.com/a/20141105/06705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