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台灣》：一個島嶼的美麗與哀愁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文/白墨君

2013年上映的紀錄片《看見台灣》，是一部現象級的影片。無論是創下台灣紀錄片投資之最的9000萬新台幣，還是全片航拍鏡頭的獨特視角，最終，這部既展現了台灣大好山川，又探討了環保主題的作品，一舉奪得了當年的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關於台灣，影像里多的，是對脈脈溫情和清新唯美不遺餘力地呈現。一份便當、一台機車，便「聽說」了一段唯美清純的愛情；一段旅程、一把吉他，就能彈奏出眾生百態的暖心「練習曲」。而關於這座島嶼的文字里，也從來少不了對人間情懷的詠嘆。幾十年來，那些文字漂流過淺淺的海峽，與閃爍的畫面一道，拼湊成了我們對寶島台灣的全部記憶。

所以，當一部名叫《看見台灣》的紀錄片在你面前鋪開時，你會有怎樣的觀影期待？它有一幅散發出勃勃生機的海報，畫面里一串巨大的腳印，正穿過綠油油的稻田，向你走來；它有一個宏大的名字，彷彿你只要付出九十分鐘的時間，它就會還給你一個你曾見過的和不曾見過的台灣。但這些對於每日浸淫在電視媒體和商業電影中的人們來說，究竟能產生多大的吸引力呢？正是在這種不甚期待的期待中，我漫不經心地摁下了播放鍵。

不出所料，高額的投資，被成功轉換成了一幀幀精緻的航拍畫面。那裡有覆蓋著皚皚白雪的中央山脈，有碧波萬頃的嘉明湖，有鬼斧神工的貓鼻頭，有夢幻精緻的墾丁南灣。很快，「人」作為主角加入到這場視覺盛宴中來，你開始看到一條漁船划破粼粼的海面，看到鑲嵌在石壁上的燈塔，看到農民的雙手創造出來的整齊劃一的稻田。但讓你始料不及的是，也正是人的出現，讓影片的走向開始了360度的大轉彎。

成災的暴雨、山體的傷痕、渾濁的湖水、乾涸的水庫、污染的大氣……一個並不美麗的台灣猝不及防地衝擊著你的眼球。原來，這部紀錄片遠沒有止步於風光片和宣傳片的層次。它在努力向每個觀眾傳達一個觀念——大地的傷勢多數人看不見，少數人假裝沒看見；而本片，就是想不合時宜地逼迫你「看見」。

這就是為什麼在電影開篇，吳念真就用並不標準的國語告訴你：「請不要訝異，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家園，台灣。如果你沒有看過，或許就因為你站得不夠高。」這也是為什麼一部所有鏡頭都是航拍、節奏慢的嚇人的紀錄片，會吸引那麼多台灣人走進影院。「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了所有的全部。」胡德夫像詩人一樣對著所有台灣人吟唱。原來，在這鹹濕的太平洋的風吹拂下，台灣還有另外一張不為人知的面孔。

這張面孔完完全全是由「人」刻畫出來的。台灣，在人的改造下，既有了人情的溫暖，也多了人世的煩擾。紀錄片中說，當各種各樣的問題浮現的時候，我們抱怨的永遠是上天，而不是自己。但這纍纍的傷痕是那麼觸目驚心，又無一不把罪魁禍首指向不斷貪婪索取著的我們。我們要生存，所以我們不得不改造自然；可生存下來的我們想要更多，更多的能源、更好的住房、更舒適的生活，我們要看風景，要吃口味最好的高山蔬菜，要喝韻味最足的高山茶。沒有人意識到，人，已經變成了身邊層出不窮的災難的製造者。就連電影海報中那唯美震撼的稻田大腳印，不也是人留給大地的淺淺的傷痕？

這部僅有九十分鐘的紀錄片，所探討的問題其實並沒有侷限於小小的台灣島。因為，看見了這樣的台灣，其實，你就看到了整個世界。

必須承認，正如很多影評人說的，從戲劇性等很多方面來評價《看見台灣》，這都不是一部優秀的電影。但我寧願把這部並不優秀，且觀看門檻有些高的、晦澀的紀錄片推薦給身邊的每一個人。因為，這是一部處處散發出中國古典文人士大夫氣息的作品。它從籌劃設計初期，便沒有打算讓觀眾通過它獲得愉悅的觀影體驗。這種處理是有風險的。因為，必然會有人覺得矯情，會有人覺得小題大做，更會有人覺得吳念真那高高在上、略顯浮誇的解說說教氣息太過濃重。但這也成為影片最終成功的必由之路。其實啊，我們被甜言蜜語包裹得太久了，太需要一個哪怕短暫的時刻，留給靈魂，慢慢思索。還記得蕾切爾·卡遜那本曾經驚世駭俗的《寂靜的春天》嗎？同樣是對環境問題的關注，同樣是飽受爭議。1962年的卡遜遭受了無盡的詆毀和攻擊，卻為人類環境意識的啟蒙點燃了第一盞明燈。今天，一部「奇奇怪怪」的紀錄片走進了台灣院線，也有批評，但萬幸的是，影片收穫更多的，是有識之士的警醒。總歸，這個世界還是需要幾個視角獨特的、矯情的文人，來提醒我們的自以為是。

我常常在想，怎樣才算拍出了一部好的紀錄片？是優美的鏡頭、感人的對白、絢爛的色調？還是跌宕的情節、獨特的情景、真實的生活？這些元素或許都重要，又或許都不重要。其實，一部優秀的紀錄片，只求能夠啟迪觀眾，讓他們開始主動地思考（甚至僅僅是開始關注），就足夠了。這也是紀錄片人企盼的，自己作品所能展現出來的價值。單從這個角度講，《看見台灣》已經是一部優秀的紀錄片了。它暢快而不留情面地展現著台灣社會文明背後醜陋的一面，有如壯士斷腕，卻又深情地像一封從粗人手裡送出的情書。

惟願這部影片不僅僅是幾個台灣人的覺醒，更能成為全體中華民族的環保啟蒙。

親愛的朋友，如果你還未看見，那麼，且讓我們化身為一朵飄蕩的雲，或者一隻飛翔的鳥吧！一起看見台灣，一起去看這個島嶼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