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09 13:45:43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父子關係是電影的永恆主題,關於這一題材的電影不勝枚舉。而在眾多的電影導演裡面,李安是對這一主題最執著的一個。就讓我們一起來走進電影,走近李安,豹窺李安鏡頭下的不同父親。
五族共和,東方父親
一提起李安的成名作「父親三部曲」,大家想到的順序一般都是:《推手》、《喜宴》、《飲食男女》。但按照劇本的創作時間卻是:《喜宴》、《推手》、《飲食男女》。因此理解李安鏡頭下父親的演變,應該按照後一種順序。
《喜宴》中的高師長是李安塑造的第一個父親形象,他在這個角色上投射了太多理想化的情緒:電影裡偉同、Sam和葳葳三人用英語吵架,老夫妻不明就裡相對愕然,而當他和Sam單獨相處,張嘴說英語的時候,Sam瞬間石化;電影最後他坦然接受了兒子和Sam,一句「I watch,I hear,I learn」,通達之處令人動容。這恐怕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理想父親形象:內斂、通達、開明,不動聲色間洞悉世事,對新事物即使不理解也能坦然接受。為了讓這個形象更加圓滿,李安還安排了這樣一個細節:高師長一臉疲憊地睡去,而他被叫醒的時候,精氣神立刻回到臉上——這種偶然的小脆弱更能打動人心。
這樣近乎完美的角色設定極容易讓觀眾產生「別人家的父親」的感覺,羨慕嫉妒恨又有些許的不真實感,所以在《推手》中,李安重新打造了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父親:慈愛,但不擅長表達;傳統,但又失之食古不化;自尊,但又過於寧折不彎。這樣一個形象正是大多數人眼裡最典型的中國父親,讓觀眾有一種極強的代入感。同樣,電影最後老朱和兒子抱頭痛哭的時候,每一個觀眾也恍惚之間達成了與父輩的和解。這使得《推手》成了很多人心目中最愛的李安電影,而李安亦有同感:「《推手》裡的老朱一角,是我至今電影裡角色發展得最完整的一個,因為全片就盯著這一個人。」
推手講究的是「致虛極,守靜篤」,但《推手》裡的老朱顯然在跟命運過招的時候沒有沉下氣來,於是到了《飲食男女》里,李安用了同樣的郎雄,角色名字用了同樣的老朱,但這次的父親卻又進入了另一個境界:前兩部父親走出去,來到美國接受文化碰撞,這一部回歸中國,回歸傳統;前兩部兒子讓父親失望,這一部父親讓女兒們失望,甚至鬧出一場老夫聊發少年狂的老少戀整得大家雞飛狗跳;前兩部父親非常強勢,這一部父親非常弱勢,用老朱幾十年老友老溫的話說就是「憋了一肚子心事說不出來」;前兩部父親非常孤單,為了家庭犧牲小我,這一部豁出去任性一把,最後卻找回了味覺,連人都彷彿年輕了幾十歲。而這恰恰是李安對全天下父親的一種期許:放下負擔,是時候為自己著想了。
三部曲下來,李安對父親這一形象的詮釋堪稱圓滿,而郎雄的出現更使得這一詮釋臻於至善。李安後來說:「不論中國大江南北、兩岸三地,甚至日韓新馬,亞洲人、西方人看到郎叔的臉,都覺得他像中國父親」、「要不是碰上郎叔這張五族共和的父親臉,遇上這他這樣氣質的演員,我心目中的父親形象也許表達不出來。」
碰撞交溶,西方父親
拍完「父親三部曲」,李安開始接拍好萊塢電影,由於父親這個主題已經講得很透了,李安開始有意識地迴避。但正如李安所說,他對家庭的改變和解體一直很有興趣,因此父親的符號還是如影隨形。表現最為強烈的有三部電影:《冰風暴》、《臥虎藏龍》和《綠巨人浩克》,筆者不惴冒昧,名之曰:「弒父三部曲」。
首先是《冰風暴》。就像黃仁宇選擇萬曆十五年一樣,李安特地挑了1973年這樣一個切入點,他一斧子劈進美國曆史之樹,將年輪展示給我們看。這一年,尼克森的水門案、越戰停戰協定極具象徵意義:總統第一次承認說謊、美國第一次戰敗,這造成極端父權形象的破碎,這種漣漪波及到《冰風暴》中的普通家庭,父親的地位開始變得尷尬:他想跟兒子像哥們兒一樣聊點體已話,得到的卻是兒子警惕的眼神和不動聲色的揶揄;他想在女兒面前建立自己的權威,但女兒卻毫不留情地把「法西斯主義」這樣的大詞兒甩到他臉上。這種尷尬也正是父親形象的幻滅的最直白體現,也是筆者所說的「弒父」的開始。
李安曾經這樣說:「在民主社會,這種尊重,你還得自己去『賺』,不能說你是老爸你就最大,兒子對你的尊重,還是要去掙來。」在《臥虎藏龍》中,這一主題被進一步放大。雖然《臥虎藏龍》是一個武俠故事,但李安借東方的殼,探討的依然是西方倫理關係。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李慕白和碧眼狐狸,一正一邪,恰恰是兩種不同的「父親」。李慕白憐惜玉嬌龍的好底子,指引她走正道,玉嬌龍說的第一句便是:「想當我師父,誰知道你是不是浪得虛名?」 李慕白一桿青竹破了她的劍法,玉嬌龍問:「你不怕我學成劍法殺了你?」 李慕白的回答坦坦蕩蕩:「既為師徒,就要以性命相見。」玉嬌龍在整個故事裡一直在反抗,但她惟一服的恰恰是李慕白。這也正是李安所說的去「賺」來尊重。反觀碧眼狐狸,她教給玉嬌龍武功,但卻被玉嬌龍看透「你的功夫就只能練到這兒了」,在這裡,玉嬌龍的一段台詞堪稱經典:「有一天我發現我可以擊敗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我看不到天地的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這種迷茫和徬徨,正是對「弒父」的渴望與恐懼。而電影結尾處,李慕白和碧眼狐狸在玉嬌龍面前雙雙死去,她選擇了自盡,也是對這一結果的謝罪。
這種渴望與恐懼到了《綠巨人浩克》中,演變成了一次最慘烈的渲泄。布魯斯•班納的父親在自己身上進行瘋狂的人體實驗,其結果是將被污染的基因遺傳給兒子,使他最終變異成為綠巨人浩克。在這部電影裡,父親這一角色被李安處理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的瘋狂和不負責任,將兒子變成了一個怪物;他沒有盡到做父親的義務,但卻聲稱自己給了兒子生命,兒子就要對他有所回報。這讓布魯斯•班納為之心寒,他說:「也許以前你是我父親,但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了。」在電影的結尾,他和他的父親雙雙變成怪物,成為綠巨人的布魯斯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弒父。李安用文藝片的模式去運作商業片,大段大段的晦澀對白讓人摸不著頭腦,這使得他對父子關係的探討只能用最激烈同時也是最膚淺的鬥毆方式來表達,商業文藝兩邊不討好,使得《綠巨人浩克》成為李安從影以來的最慘痛經歷。
殊途同歸,傳承父親
至此,李安完成了對東西方父親形象的詮釋。他曾經這樣描述執導華語片和西片的區別: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總統。這也正是李安眼中的東西方解決父子關係的不同方法:東方是隱忍和迴避,而西方是衡量和角力。而最終,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最後都會走向對抗和妥協,這也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殊途同歸。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一下後續:在用《綠巨人浩克》對父親形象進行最激烈的反抗之後,李安一度因為失敗而心灰意冷想放棄電影,而正是在父親的一再鼓勵之下,李安才再一次拿起導筒,拍出了名動天下的《斷背山》。看來,理解與傳承,才是適用於所有父親和子女的最佳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