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葬
2014-12-09 13:51:40
一意孤行,走火入魔
作為當今日本最具作者氣質的導演之一,中島哲也執著地在他的每一部電影中打上鮮明的個人烙印——炫麗至死、唯美至極的鏡頭,伴隨著飛速的交叉剪輯——猶如一個服用了過量迷幻藥的癮君子眼中絢爛卻破碎的世界。這也使得中島的每一部作品都像是一部典型的實驗品,它們頑固地無視電影製作的常規與方法,試圖用風格凌駕於電影的其餘一切元素之上。因此,中島的作品都不會是一部被大多數人欣然接受的成熟圓融之作,它們的優點與缺點一樣鮮明,詬病與褒獎一樣鋪天蓋地。如果說過去人們對他的批評大多集中於其近似MV的鏡頭風格,如今則要加上一條,他越來越偏愛的殘酷主題。
在《渴望》中,中島對殘酷的痴迷達到一種走火入魔似的變態地步——從開場就從未停歇的凌厲混剪,到前所未有揮灑的大片血漿(這一點倒是很像三池崇史和園子溫),再到以役所廣司和小松菜奈父女為代表的所有人物,通通在用暴力與鮮血澆灌這朵惡之花。全片最大的亮點,無疑是模特出身的新人小松菜奈飾演的女兒加奈子。她就像是《告白》里走出來的松隆子的精神繼承人,只不過走得比後者遠得多。中島在影片的前半部份,故意用快速切換的兩條敘事線索製造一個假像——失蹤了的加奈子是個近乎完美的天使,然後再用同步推進的兩條線索一點點剝開這個假像的核心,天使原來是從童話中出走的潘多拉。
這位潘多拉的魅力在於,她能夠憑藉本能捕捉到身邊每一個人的慾望與弱點,並用他們最渴望的方式去緊緊攫取對方,然後再無情地毀滅他們。微妙的是,當這種邪惡的殘酷從她身上蔓延之時,她彷彿依然純真,給人的錯覺是,邪惡的並非她,而是這個世界。世界,才是《渴望》想要凸顯之所在。因此,無論是人們印象中本就墮落邪惡的商人、殺馬特、黑社會,還是看似善良正直的警察、教師、中學生,沒有一個人真正純潔與無辜。隨著影片的展開與深入,中島哲也試圖用這些一個個出人意表的人物及事實,刷新人們對世界的認知,震撼其心靈,卻從一開始就為自己的企圖埋下了一大失敗的伏筆。役所廣司演繹的退休警察從一開始就無時無刻在用狂躁與不安強調這一事實,直接導致後面苦心經營的戲劇高潮反倒顯得平實蒼白。尤其是最終的結尾,顯得冗長且多餘。
《渴望》就像是中島哲也一次過猶不及的倉促表達,或許是他急於放大《告白》中一個個體的瘋狂復仇,將其轉變為描摹整個社會的墮落與腐朽,於是他變本加厲地用自己慣常的炫目技巧去大肆包裝並宣揚這一切,最後的結果,卻像是流於紙面的口號與吶喊,終究少了幾分底氣。而《渴望》也只能被視作中島哲也在一條偏離航向的軌道上一意孤行的繼續嘗試,或許到了需要重新調校座標的時候。
(原載《電影世界》2014年12月,轉載請聯繫作者並註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