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若梅的上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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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誠則靈」
 

幾天前再看臥虎藏龍的時候，竹叢裡的一出武打戲碼依舊很撩人神經。李慕白、玉嬌龍各在竹幹上飛梭，攀援，卻又一下子躍到了竹尖上。兩人兩襲白衣在深深淺淺的翠綠里那麼醒目。看著他們，總會不自覺地想到六月份去竹海的時候，自己在裡面親身走過一遭，茂密的竹林一片一片，將山頭嚴嚴實實地蓋起來。溽暑時節的汗氣和竹葉尖吐息的水汽在這個巨型蒸籠里一遍又一遍打濕我的週身，玉嬌龍也是。頭髮全濕透了，絲縷黏在臉上，眼神凌厲，卻也露出喘息疲態。而李慕白那麼從容，站輕而軟的竹尖上，一隻手向後擎著竹枝借力，氣定神閒，如他一向地從容。內息之道，玉嬌龍懂的，只能算作皮毛，即便在李慕白麵前，她能使出神，行，意，各有幾分相似的玄朼劍法，但正如李慕白一語中的所說，不甚得法。


出演玉嬌龍的時候章子怡才二十歲，演起角色來卻很「得法」，玉府裡這位小姐的天真，執拗，剛烈，潑辣，每種都演得入木三分。有人說，玉嬌龍就是章子怡，性子裡的東西契合得恰到好處，我想也是。玉嬌龍在戲裡很出彩，姜卻還是老的辣，楊紫瓊在俞秀蓮處戒力的表演，嫻熟的身手，讓人覺得更走心些。相比之下，章子怡的玉嬌龍，某些程度上就像王家衛鏡頭裡的王菲，佔了本色的起手。


玉嬌龍，性極野，在李慕白以捨身為代價的相救之下，她的野性才終被馴服；目睹了俞李二人生死絕戀之後，她懂得了情愛。她是個太聰明的人，自學心法要訣竟然也有小成，就是李慕白也愛惜她這一份天才。但是她又太「笨」，從小長在玉府的「高牆大院」里，能看見的是小，不能看見的才是大，外面的世界同她並沒有直接的聯繫。她無法全然看清一個江湖的樣子，也不明白行走江湖的意義。旗人的血液是她剛烈的來源，碧眼狐狸的出現為這種剛烈找到了一個出口——武學。武學為她同外界架起了橋樑，橋的這頭是玉府的深深庭院，而那一頭卻是江湖的波瀾壯闊。她的愚鈍，在於不信雙眼所見，而寧願去相信雙耳所聽到的，一個虛偽，邪惡的江湖。

電影裡展現出的玉府院落寬大，天井低矮，能看見頭頂一片澄澈的天空和過路攤販豎起的旗招。但遺留在蛟龍心裡的玉府，或許俞家幾代人默默耕耘的雄遠鏢局更切一些。江南水鄉的白牆黑瓦，背依一片巨大的竹脈，橫樑高且方正，天井因而顯得窄小，抬頭仰視的視野受到諸多限制；天色也是時常陰沉，不似北方晴朗，處處生髮著一種於人的壓迫感。被逼著學這學那，被逼著出閣嫁人。心裡那個玉府的天井越高，我玉嬌龍就越想要跳出去看一看。學這學那，到最後你們誰都想不到，學了武；逼著出閣，逼著嫁人，好，那麼半路悔婚正合我的心意。「劍，高興就還，不高興就不還。」玉嬌龍在玉府受到的種種限制和逼迫，助長了心裡上的狂放與不羈。

可惜她不是從小長在江湖之遠的李慕白，不然也定是一位豪俠。她也不是那個常年生活在江南水鄉的俞秀蓮，堅毅剛強中又自有一種溫婉。西北大漠的黃沙解放了她，在那一片廣闊的天地之下，她性格裡的偏執與乖張，能得到充分的釋放。同心心愛念之人，看戈壁大漠，碧草雪山，她馴順而安靜。但是她才十幾歲，往後的路太長，性子還不能定下來，一旦脫離這個環境，一切又會回到從前的樣子。而回到玉府那高而窄的天井之下，是宿命，是不可推翻的定數。

相比之下，真實地生活在雄遠鏢局的俞秀蓮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性。默默承受著一方天井帶給她的壓力，繼承家業，恪守婚約。她的原則性已經深入到了骨子裡。守信，顧全，才能行走江湖，如此種種若算是她為自己積的福報，最終也只是保全了她的一條性命，而不是李慕白或孟思昭的。在終於決定要為自己的終身幸福而破一次約的時候，她卻又慢了一點。這一切就像是黑夜降臨前的最後一絲光亮，是夢幻泡影，如霧如電。


整部電影濃墨之中卻也散發出一種幽情，竹翠，瓦黑，沙黃，雲霧的白。正好可以賦予四個主角以色彩。李慕白，是竹林的蒼翠，是藏鋒於鞘的青冥。俞秀蓮，是雄遠鏢局上一片遮雨阻霜的瓦，恪守，隱忍。羅小虎是大漠裡的黃沙半天雲，是黃。而玉嬌龍，最後追上武當，卻發現所謂武當，所謂江湖，都同師娘從前所說的不同。她的一生，在烏青的瓦下迷茫受迫；在漫天黃沙裡心動，得自由；還在蒼翠的竹林里敗得一派塗地。她之前的生命，似是得法，卻不得道。武當山的夜裡，山間輕霧，或者是雲，一直不斷的升騰，在這不斷變化的趨勢中她才看到了道之所在。所以縱身一躍，裹挾雲氣，連帶山霧一起不斷下墜。

她是升起的白色，留下一把牙白的梳子，羅小虎看著它，眼眶慢慢的泛起淚光。一種悲憫的情緒瀰漫開來，是李慕白所悟得的道。李慕白的死，俞秀蓮的放，玉嬌龍的躍，他們都用一個動作得到了它。而看著山間依舊升起的雲霧，一把梳子帶來曾經的回憶，四人中最後一個得道的羅小虎得到的是一句話。

「心誠則靈」

然而，這只是宮若梅的上半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