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ooooonia????
2015-01-30 16:28:45
江湖何在
他,一襲白衫披身,一把青冥在手,沉穩儒雅,如墨染的湖泊,不激揚,不浩蕩;
她,一門鏢局在握,一樁心事於心,端倪如畫,若水滌的蓮花,不媚俗,不污濁。
這是李慕白和余秀蓮帶給我的最初印象——從內而外散發的書卷氣息在不多一言卻意味深遠的對話中淋漓盡致地彰顯,如此的風度翩翩,餘味深厚。但是與此同時,我也不禁懷疑,這就是武俠小說下的江湖?刀光劍影、氣韻酣暢的廝殺在哪?豪言壯志的宣誓、群起攻之的壯觀又在哪?沉思了許久,恍然醒悟,我只是被金庸古龍生花的妙筆和堆砌的辭藻所矇騙了。
也許,根本就沒有江湖,也沒有武俠。
是的,縱觀那個皇權至上的清代社會,封建正統禮教觀念和士大夫觀念堆成了比紫禁城池外的石圍還要堅不可摧的人心的城牆,從中央的天子到地方的縣官,統治階層猶如老樹的軀幹和根,一點一點地向土壤深處伸展,將百姓的血肉汲為營養。何人敢造反?何人敢於真正稱霸一方?小說中法力無邊、一呼百應的江湖老大們只是虛構,投射到歷史的真相中,他們的寶劍和彪馬也只能淪為毛筆與長袍。
因此,快意恩仇的江湖和武俠世界不存在,或者說,它只是文人們的一個遙遠的寄託。李慕白和余秀蓮,縱使武力高深,還是始終擺脫不了落魄文人的悲劇角色,他們在正統中生存,又在正統中抗爭。
他們適應著封建體制的禮教規範,充當著維護地方秩序的鄉紳的角色,在玉嬌龍大鬧酒館後出面處理,聽取百姓們的控訴;他們彼此你情我願卻被秀蓮曾經的一紙婚約所縛,不論是誰都自始至終無法捅破那層禮教的窗戶紙。他們背負著太多父輩的、朝廷的規矩,以致至死之際才讓感情大白於心。從這個角度看,李慕白和余秀蓮也是是封建禮教下的犧牲品,是再隱忍的反抗也難以挽回的敗局已定。
腥風血雨的江湖,原來也就是跌倒在科舉制下的文人們的虛幻的夢,也就只是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往的充盈著凡夫俗子的市井。
但是,真的只是這樣嗎?
不,這還不是真正的江湖,這樣的淺薄難以解釋為何只在中國的土地上才會孕育出如此紛繁多樣的武功和派式。
記得李慕白曾這樣說——「李慕白就是虛名,昨日我,今日我,明日我,都不在這三個字里,宗派是虛名,這把青冥劍還是虛名,一切都是人心的作用」。
人心嗎?猛地想起電影中畫龍點睛的一句台詞,「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刀劍里藏凶…人情又何嘗不是」。
也許,江湖的確存在,武俠也並非飄渺,人心即江湖,人心即武俠。
突然理解了為何李安不虛構出金戈鐵馬,反倒勾勒了一幅湖面如鏡、白牆烏瓦,房子高低錯落有致的江南小鎮的圖景,大概是因為他深諳「動靜相稱」之道,景色愈是波瀾不興,就愈發地襯出人心的驚濤駭浪。人心的博弈,如同青冥劍,「它殺人不見血」。
李慕白和余秀蓮相愛太遲、無語凝噎;玉嬌龍和羅小虎愛得熱烈卻最終落得生死相隔;李慕白放棄閉關棄劍只是源於與玉嬌龍那似師生似情人的曖昧關係;甚至還有碧眼狐狸對江南鶴的憤恨和對她的徒兒的埋怨至死都難以消弭……想避開的恩怨,卻總是迎頭撞上;想拋棄的慾望,卻無奈纏繞於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並非是因為難以了卻的生死相博,而是窮盡精力都無法化解的如麻心事。
雜亂無章,紛繁如絲,人心即江湖,每個人都難成勝者。
當整部電影在玉嬌龍翻身跳下懸崖的那一刻落下帷幕,我竟為玉嬌龍感到些許的慶幸,慶幸她可以逃離無盡的慾望、無休止的感情埋伏,但是後來我又感到憂愁,為的是我輩的凡人,既不能得到看破紅塵,又不能不顧一切地逃離現實,要面對的,還將是叵測的心靈江湖。
也許出於文學化的意圖,不論是李慕白、余秀蓮還是玉嬌龍、羅小虎,他們的感情都被刻意地濃烈化了,因此我不敢肯定是否有必要把電影人物的經歷過多地用來反思自己的人生,但是正如李安所言,「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青冥劍」,這青冥劍,是人的愛與恨,恩與怨,只要人心在,江湖就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