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斷背山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部電影，四年的時間，我看了大概有十次了。

第一次看的時候，我還是個青春期的小女孩，只是好奇，對愛情沒有觀念，對同性戀更沒有概念。那時候的我不懂愛情，看不懂泰塔尼克號，看不懂卡薩布蘭卡，看不懂亂世佳人。他們之前的愛情，在我看來，就是偶然的相遇，莫名其妙的愛上，不顧一切的奮不顧身。

而這個以細膩感情著稱的導演，講述了一個真正的愛情故事。我配合著那篇詳細到每個細節的影評，深深的體會到了李安對於每個鏡頭的用意和演員深藏於每個眼神動作的情感。這種認真與細膩的情感線深藏在電影的每一幀和每一秒。

初次見面時，Jack驅車趕來，Ennis本能的低頭避免接觸，Jack看了他一圈返回到車前刮鬍子。不是為了面試（去年都在這幹過）而是給Ennis留下好印象。在山上放羊，Jack反覆抱怨跟羊睡在一起的冷和貓尿一樣的臭，本意並不是要Ennis和他換，而是想和他待在一起。Ennis騎馬而去，Jack說他不會煮東西，只擅長開罐頭，結果在和Ennis「兩年來最長的對話」時費大力氣弄開的罐頭還撒了一身。Ennis說他遇到熊，Jack第一反應就是用開水燙了毛巾給他擦拭傷口（當然被Ennis奪來自己擦了）。Ennis打了鹿做食物（B站彈幕刷瑟大王的大角鹿讓我瞬間齣戲了2333）這些個小小的細節，勾畫的Jack像是個暗戀隔壁班小女孩的笨拙男生，顯得純情可愛，讓人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直到這裡，他們安安穩穩的談起了戀愛，兩個人只對對方有話說，時不時的抬頭，望一望山那邊的彼此，一個活潑愛笑，一個沉默溫柔。

終於有了個機會，兩人喝醉了，還睡在了一起。Jack忍不住表露了心跡。兩個男人粗暴的推搡和肢體接觸。或許有人說是酒的原因，酒後亂性，可是酒，最多是助燃劑和導火索，絕非全部的功勞。有了酒他們暫時放下了顧慮，有了酒做藉口，一切水到渠成。我相信此時的Ennis已經愛上Jack了，因為童年接受的刺激，他不能像Jack一樣的灑脫，從此之後，一直如此。第二天，他返回羊群發現死掉一隻羊，氤氳的天氣是他此刻心理的寫照。他心裡肯定是複雜矛盾的，他走向Jack說我不是基佬，只是一時衝動，我們還是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那晚，他還是留下沒有走。在帳篷外搓手，猶豫，緊張，最終還是走進了帳篷。Jack安靜的等他，摟過他的脖子，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說「It’s alright,it’s alright.」。Jack永遠是安慰他，容忍他的角色。

自此，兩人終於過上了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可那日子那麼短，越是幸福，就越讓人為他們後來的分別唏噓，為兩人的悲劇心痛。

兩個人，最終還是分離了，而且是提前的分別。Jack向Ennis說放牧的提前結束，他鬱悶的坐在地上看遠處的山，不願意再面對Jack，因為他知道，一別就難以想見。Jack還像是個頑皮的小孩，他還沒有意識到也許永生的分別，他以為以後的夏天他們還能擁有斷背山。Jack紮好了馬，拿著繩子上演套馬的漢子。Ennis把悲痛化成了憤怒，兩人翻滾與廝打，用這種方式告別了。由此可以看出，Ennis一直是悲觀的，他知道下山之後就會結婚生仔，也許這輩子也沒有希望再和Jack在一起了。他拉低了帽子，低著頭，拎著自己的布袋子，走在Jack的後視鏡里，當有一個路口，他終於不用再硬撐，扶著牆嘔吐了起來。而相反，Jack一直是樂觀的。他第二年夏天還來找過討厭的boss，聽boss拒絕後還不甘心，多嘴問Ennis有沒有來過，結果被討厭的boss羞辱。他在結婚後依然明確的說能放棄自己的一切，老婆孩子岳父的拖拉機……和Ennis去莫斯科，去閃電平原，兩個人打點一個農場。他一直懷有和Ennis在一起的希望，也許是那飄渺的希望，能支持他們長達20年的分分合合。

以前看斷背山，我一直認為Jack的愛更深。是他主動聯繫Ennis四年後終於得以重逢，是他每次開14小時的車從德州趕來，是他每次都哼著小曲得瑟的趕來，得到的卻是「我這次要和女兒一塊」「下次只能11月見了」。是他說I wish I know how to quit you .You mean too much to me.
而Ennis，他不願意認同自己的身份，他神經兮兮的說感覺鎮上的人都看著他，彷彿他們知道。他為了女兒和工作拒絕了Jack好幾次，讓Jack傷心而去。對Jack說你怎麼不去墨西哥？那裡有人為你這種人服務（這裡我很納悶，你不是也是「這種人嗎」？可能Ennis依舊對自己的身份不認同，他認為Jack是gay而自己不是。看過一個評論說的很好，Ennis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他只愛Jack）。這些話語，傷透了Jack的心。

後來，反反覆覆的看，我發現Ennis同樣深沉的愛著Jack，只是因為個人的經歷和性格，讓他表現出了不同的態度和選擇。他對別人的話都不多，但對Jack自然而然的說起自己的經歷。童年的孤寂傷痛，以及自己親眼目睹老爸參與的迫害同性戀的所作所為讓他一直不能接受自己。他不僅始終不願認同自己的身份，逃避Jack的愛，還努力的工作，照顧家庭，認識女性來顯示自己的「正常」。從外表看，他不苟言笑，任勞任怨，似乎很顧家成熟。實際上他對於感情的處理還很幼稚，他需要Jack的安慰，卻不敢跟Jack光明正大。他一直說要忍耐，能忍耐多久就忍耐多久，其實是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內心。用女兒、工作來拒絕Jack，用金錢上的窘迫來掩飾自己的擔憂。他以為別人發現，他們就會死。

但是，他沒有想到，即使他隱忍了自己的一生，Jack還是死了。聽羅琳的讀稿試無感情的描述，Ennis還腦補了小時候見過的迫害情景。他在那一刻才明白，被別人知道不會害死他們，而他的逃避和無視才使Jack抱憾而終。他在電話裡向Jack承認了他們在斷背山的日子，他回到閃電平原的Jack父母家裡也說起了斷背山，當他看到小小空曠房間裡的襯衫，他終於懂了，這一生，一直是Jack在守護著他。

當他走了以後，依舊在農場幹活，卻終於有了自己的一間住所，雖然傢俱不多，但有了個固定的地址和郵箱，只不過，Jack永遠不會再給他寄明信片了。他女兒開車趕來，說自己要結婚了，希望婚禮的時候父親能去。女兒像他一樣，話不多，之前請求與父親同住被拒絕後，也沒有再說什麼。這次Ennis的第一反應還是工作，農場，幹不完的活……但是他終於明白了更珍貴和不能錯過的東西，他說讓農場主再找個人去吧。終於像Jack一樣，瀟灑了一次，做了一次想做的事。他終於面對了一次自己的心，讓那些羈絆了自己一生的顧慮、擔憂、恐懼、逃避都見鬼去。他終於能為自己愛的人，做一點事。

有時候我想，如果Ennis能夠再重新選擇一次會怎麼樣。他還會做如此的選擇嗎？他會跟Jack走嗎？生活不容許人有第二次選擇的權利，現實中希斯萊傑的英年早逝也是令人扼腕的悲劇。有報紙的影評說這部電影讓人感覺在心口中了一槍。希望它的影響不只是一槍，而是能呼喚人們對於真愛的寬容。

希斯萊傑說，直到電影拍完，導演李安也不了解我。或許，李安正是用這種不介入的態度讓演員有更好的發揮。總之，這是個動人的愛情故事，細膩的情感由編劇和導演慢慢的雕琢出來，由演員互相碰撞出來，由質樸的吉他演奏出來，像山上的大片雲朵，美麗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