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說

 李慕白說：「這次閉關修煉，我一度陷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了…」

」你得道了？「，俞秀蓮問。

」不，我沒有得道的喜悅……相反被一種很深的悲哀圍繞。我這次破戒下山，有些事，我得想想……「

《臥虎藏龍》 的開頭，主角李慕白說這一段台詞，自然讓人感到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觀眾就想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心事， 讓他破戒，又讓他要」想想「。

《臥虎藏龍》 我看了不下三遍，吸引我的不只是那些很懸的打鬥場面，還有影片對於人物內心的挖掘。

李慕白是典型的東方俠士形象。他一襲白衣，手執青冥寶劍，武德高尚，武藝超群。他希望用自身的修為，和刻苦的努力，追求道家最高精神境界——那是內心絕對寧靜，超脫人世一切煩擾的一種境界。若是庸俗的小說，定要把他塑造成玄之又玄，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但王度廬沒有這樣做，李安沒有這樣做。他們只想展現一個普通人的掙扎，儘管這個普通人有著赫赫的名聲，高尚的品質，但就七情六慾而言，他和別人沒有什麼區別。

俞秀蓮和李慕白的朋友孟思昭曾訂過婚，後來孟思昭死了，又經過很多事，李、俞二人感情日漸深厚，然而終究不能在一起——就因為對朋友的一份信義。古人的重視道德，於今人看來有時簡直不可思議。為什麼要用看不見摸不著的道德觀念，來折磨兩個活人？這當然不是小說的虛構，我看史書中，比這更變態的也有。所謂忠信節烈，有時更像一個陷阱。普通的人有什麼過錯？人生短暫如同朝露，在這樣的虛耗中，一切很快就都過去了！

我不懂古代的哲學，但在有限的接觸中，總疑心無論佛道，最終都歸於虛無。高尚之士玄思冥想，只不過為這樣的虛無，尋找像樣的理由，或者把這樣的虛無情緒發揮的更透徹。佛家講無慾無求，道家講清靜無為，他們的最終歸宿就是拋棄一切，卻還要做出很滿足的樣子。

李慕白在竹林里對俞秀蓮說，

「師父常跟我說，把手握緊，你手中一無所有；把手放開，你擁有一切。「

然而，精神的領悟並不能讓他滿足，他從來都只是個人，是人就會有人的一切慾念。他最終還是承認——「我不能控制我的慾望。」他又說：「你看江湖中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按，佛教中常用「毒龍」比喻內心的慾望，王維有詩「安禪製毒龍」，取自於此。李慕白所謂「人心的臥虎藏龍」據我看來也應該是這個意思）

是呀，如俞秀蓮所說：「壓抑只能使感情更強烈。」無論這種壓抑被冠以怎樣神聖的名義。

影片的結尾，李慕白為暗器所傷。他就要死的時候，終於要開口表露心跡。俞秀蓮阻止他，「不要說話，把你的最後一口氣提升到你想要的境界中去，不要浪費在我身上。」李慕白卻說：「我已經浪費了一生！「

他顫顫地說，」我要用這最後的一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此時背景音樂響起，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我以前和人談起這部電影，他說：「那些武打做的太假了，不好看。」我有些失望，不再說了。為什麼我看到的整個電影都在講人性？為什麼我老是覺得那些古裝後面站著一個人文主義者？

那個人文主義者像祥林嫂一樣喋喋不休地說著，「正是人本身，而不是別的什麼，給自己套上枷鎖。」

影片最後玉嬌龍說完「心誠則靈」之後，縱身跳下懸崖。依然是那樣東方哲學式的神秘縹緲。導演肯定想在這裡製造一個淚點，但我腦子裡想的還是李慕白皺著眉頭說的話，

「我已經浪費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