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製藥
2015-03-19 00:55:48
見上げれば、花びら——抬頭看,花瓣翩翩。
見上げれば、花びら——抬頭看,花瓣翩翩。
出自星吉昭《蒼穹の聲》中的一曲。
2013年8月,在與家人對峙了半年後,心安理得地拿著他們的錢,孤身一人地前往婆羅洲做earthwatch熱帶雨林科考志願者。沒有經過任何野外培訓,甚至連心理準備都沒有,靠著至上的勇氣與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志願者,在赤道邊上的熱帶雨林里摸爬滾打了半個月。與主角平野勇氣略略不同,我那時似乎還沒有經歷過太過失敗的打擊,也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廢柴madao,頂多是叛逆期的後遺效應帶來的沉鬱和非週期性的頹廢。
身在一個只有在CCTV9紀錄片裡出現的地方,拿著沉重的單反,幾乎把自己想像成了野生的戶外攝影師,拼命地盜取著本屬於雨林本身的記憶:特大號的螞蟻,無處不在的水蛭,奇幻繽紛的真菌,躲在樹木身下竭力捕獲到達的一點點陽光的不知名的花。
當地人擅長與雨林鬥志。在雜草叢生川沼交織的樹蔭下找到出路易如反掌,或者拿著砍刀砍下攀藤植物,飲用儲藏其中的甘甜的水,或採下家門口生長的菠蘿蜜相互分享,或直接用從河裡抽出的水洗澡,或把吸血吸得一身膨脹的水蛭徒手扯下再在指間揉弄,或在四週通風的閣樓上把背心捋到胸口散熱…對在物質發達資訊爆炸的現代城市中生活已久的人來說,是難得的幸福和酸楚。而在這樣任何東西都無法輕易觸手可及之地,手機、相機、汽車,代表任何快節奏時代的物品都是對辛勤守護的森林以及人們一種莫大的褻瀆。
同行的一位英國志願者David,10年前(約20歲)來到過這裡,與當地人一起伐木造房子,結識了馬來人Philip,十年後作為殼牌志願者員工的他再次回來,與作為Research assistant的Philip久違見面,感動了旁觀者的我們。離開熱帶雨林的前一天,Philip對我說「U can back here in the future, anytime.」
可我做不到像平野那樣,對城市中的父母,地鐵,鋼筋水泥撒手,返回那曾在其中找到真正自我的森林,繼續那樣封閉得有些返祖的原始生活。他與飯田幾乎快要爬上大樹頂端望著這片哺育千秋萬代的大山時,我想到了曾與志願者的大家站在離地30米左右高的Canopy walking bridge上向下放龍腦香科種子時的場景。我從未親手觸摸過位於那樣高度的樹的部位,從未以那樣的角度鳥瞰著一望無際的森林和飄渺的水煙。在那無限大的自然力量面前,我曾被震懾到雙手握緊不自主地顫抖。
綠是抱山之衣,而我畏懼做其中的一顆線頭,平野卻沒有。
日式的「物哀」美學中,以「自然之物」誘發催生出「人情」。葉子是稍縱即逝的,樹是恆遠佇立的;人生是短暫渺小的,山是亘古長青的。天地與人的情思之間形成了共鳴、感應關係,自然和生命皆有「情」。神去村人們對自然的敬畏,隱含在飯田對平野說的那句「我們所做的工作是留給後代的」和那充滿生殖崇拜的祭典中;而自然對人的饋贈,除了賴以生存的資源,還有在森林中迷路後「神明」指引的正確方向,驚悚且驚喜。
【今生の風に 吹かれて吹かれてはるか
乘著今生的風 吹啊吹啊去那彼方
楽しみことや 悲しみも
開心也好 悲傷也罷
見上げれば 花びら
若抬頭看看 定能見那花瓣翩翩】
《見上げれば、花びら》是在看完這片之後腦海里突然響起的旋律,從中摘取了一段最喜歡的詞,自己小譯一番。人之於樹、於自然,定是微渺的;而「人情」若能與「自然之情」同存,將自己感恩敬畏自然的意志傳承,便能隨著天地共榮枯輪迴,如神去村之樹。
我依然很高興自己曾做過一次平野勇氣,有過一首心中的伐木歌和一位石井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