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角戀到五角戀

法國導演弗朗索瓦·歐容的《新女友》再一次把人們打敗了。這個充滿懸疑色彩的喜劇故事，用它奇絕弔詭的思考將社會身份、戀愛身份和性身份三者之間的博弈關係，在縱橫捭闔間延伸到了一片WTF的奇境，這樣令人瞠目的觀影情緒在看到身著異裝的大衛同女主角克萊爾上床的一幕時，終於達到了頂峰。

影片講述了女主角克萊爾在失去了人生摯友羅拉之後，信守諾言的照顧著羅拉生前的丈夫大衛以及他的孩子，卻意外發現了大衛有著異裝癖的習性。在經歷最開始的震驚和抗拒之後，克萊爾反倒是越發和大衛扮演的這個名叫維吉尼亞的女人越走越近，悄然間，克萊爾已然深陷了一場對丈夫吉爾和對逝去閨蜜羅拉的雙重背叛之中。如果我們從單純的戀愛關係上來解讀這個故事，它可能並不是我們從故事表面上所觀得的單純的三角戀（克萊爾、大衛、吉爾），由於其中性身份和社會身份的交纏並置，這段戀愛關係甚至可以被解讀為一場轟轟烈烈的五角戀。

克萊爾同閨蜜羅拉之間情同手足，共同見證了對方的成長與婚姻，兩人幼時那類似於歃血之盟的【一起生，一起死】就已經證明了兩者關係的不同尋常，但到此為止，這種不同尋常還僅僅體現在精神上的長久陪伴。當克萊爾撞見大衛扮演的維吉尼亞，短暫的驚悚後隨之而來的，是她內部情緒裡的接受和認同，這個名叫維吉尼亞的女人，有著同生前好友羅拉相仿的妝容和服飾，這恰巧填補了克萊爾對於友人逝去的憂傷與空虛，到這裡開始，克萊爾同維吉尼亞之間慢慢建立起另一層相互依存的情愫。同時，一個耐人尋味的場景又宣示著故事還有值得深入發展的可能——兩人第一次逛街購物，維吉尼亞盛裝出席，而克萊爾卻身著一件中性色彩的、幹練嚴肅的褲裝。另一方面，克萊爾的丈夫吉爾的存在，又在提醒著女主角正常的社會身份和戀愛身份，她是一個有婦之夫，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同大衛之間精神出軌。同時，藉由維吉尼亞這個虛擬女人為媒介，大衛也確實對克萊爾產生了情愫，這無關乎他本身是男是女的身份，愛便是愛上了。當克萊爾回到兒時的鄉下，躺在羅拉的床上之時，隱秘的同性慾望終於在夢中呼之欲出，至此這段糾纏的五角戀（克萊爾、羅拉、維吉尼亞、大衛、吉爾）才算大功告成。

就像其他人所說，影片中人物的性傾向都是流動的、多元的，而並非是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的粗暴分類。一個人的性身份，都是藉由一些機緣召喚出來的。大衛雖然是異裝癖，但本質上卻依然是一個異性戀（從性身份上看），但如果考慮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女性的身份認同，從社會身份上來看，他倒也應該是一個同性戀。而女主角克萊爾，則是一步步的由維吉尼亞這個虛擬的女性角色，慢慢的召喚出自己隱匿的同性戀身份（性身份）。這也就是為什麼兩人會在影片後半段發生關係（此時大衛仍然著女裝），但當克萊爾看到他的陽具時又突然拒絕。這當然首先源自於社會身份上，其礙於對丈夫吉爾背叛之名而產生的抗拒，同時她內裡作為同性戀的性身份覺醒也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這真是一個複雜而糾結的，有關於性的童話故事。因為從頭到尾本片都沒有什麼特別激烈的衝突和極端的情緒，要知道這可是怎樣一個撩撥社會敏感地帶的話題啊！本片抽離了大部份的社會背景，並沒有深入去探討是非因果，反而用喜劇化呈現和開放式結局的辦法，把這堆複雜的議題拋給了觀眾。影片結尾是淺白而儀式性的一幕，遭遇車禍昏迷不醒的大衛，在一場換裝中獲得了新生，此時他終於變成了維吉尼亞這個女人，大衛可能就此粉碎消逝。至於克萊爾有沒有拋棄丈夫，正視自己的性身份而擺脫自己的社會身份（大衛恰恰相反），同維吉尼亞在一起？答案就讓我們當成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笑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