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紅深藍
2015-05-29 17:38:05
鬼才拉斯·馮·提爾的又一驚世之作
拉斯·馮·提爾是我最喜歡的三位導演之一。他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每部電影都能大膽探索和運用不同的、多樣的、新穎的視聽語言和表現手法,用形式主義的風格展現人性的黑暗面和複雜性。
《歐洲特快列車》將彩色和黑白交錯使用,搭配魔幻般的疊影和催眠式旁白,把戰爭的殘酷和戰後德國人的道德困境刻畫得淋漓盡致;《破浪》和《白痴》試圖遵循「道格瑪95」要求拍攝(前者雖無Dogme編號,但遵守了「純潔誓言」中的大部份戒條),但頗有作繭自縛的意味,之後這一守則就基本被廢棄;《黑暗中的舞者》憑藉灰暗失焦抖動的手持攝影呈現出殘酷驚心的現實感,與穿插的光鮮絢麗的夢幻歌舞場景形成劇烈反差,革新了歌舞片的形式;《反基督者》向塔可夫斯基致敬,但離經叛道地展現了殺戮與毀滅的詩意;《憂鬱症》以高速慢鏡開篇,全程手持拍攝,呈現消極絕望的內心世界;《女性癮者》敘事華麗到無以復加,每個章節搭配不同的畫幅、色調和攝影風格,把驚世駭俗"下里巴人"的題材與陽春白雪的文學哲學數學音樂完美融為一體。
《狗鎮》是一部質量極高的片子,2003年在坎城上映後好評如潮,媒體平均分高達3.1,成為當屆場刊冠軍,但最終竟然顆粒無收,真是有點冤。主要原因是評審團成員之一——姜文的強烈反對,不過他對這部影片的批評滿是醋意,基本沒有一句說到點子上,字裡行間充斥著對2000年自己的《鬼子來了》輸給《黑暗中的舞者》無緣金棕櫚大獎的怨念。
對舞台劇形式的借用是本片最大的爭議焦點,這個形式的確降低了不少觀影愉悅度,尤其是對於習慣感官娛樂的視聽轟炸的觀眾來說,但這也正符合布萊希特提出的間離效果(劇本靈感也是源於布萊希特)。極簡的舞檯布景和線條也使觀影者得以將注意力集中於人物的心理變化、劇情和思想內容本身,更契合了本片作為人性縮影、思想實驗、社會寓言的特質。此外,舞台式佈景也讓女主被rape一段的衝擊力提高不少,透明房子裡的村民總不免讓人想到冷漠無情的看客/幫兇,一覽無餘、無孔不入的透視也進一步讓觀眾的視角趨近於上帝。
全片基本沒有配樂,只在最後一章和「國慶日唱歌"時例外。最後一個章節多次奏響的《Young Americans》由David Bowie創作,幾乎是對美國人赤裸裸的嘲諷。而7月4日美國獨立日上鎮民合唱的《America the Beautiful》正是鎮民撕開偽善的面具、顯露出邪惡面目的轉捩點。其他方面,高角度俯拍的「上帝視角」頻繁出現,約翰·赫特低沉渾厚的旁白貫穿始終。彷彿一切都是為了讓觀眾以冷靜客觀的審判者身份投入劇情,但我們不是神,也許不知不覺就落入影片所批判的傲慢之中,佔據道德製高點,帶著道德優越感審視狗鎮的居民和Grace。
片中最明顯的隱喻指向基督教。女主角Grace的名字意為「(上帝的)恩典,恩寵」,而她本身的思想和行為也近似於耶穌,到達小鎮後的經歷與耶穌受難相契合。七個陶瓷娃娃被摧毀代表Grace以善良寬容拯救鎮民的努力走向失敗,7這個數字在《聖經》中也是頻繁出現、寓意完美和神聖的數字(耶和華用7天時間創造世界、《啟示錄》中的7個教會、7印、7災、7宗罪等)。小鎮中唯一倖免於難的狗名叫Moses(摩西),也是耐人尋味的。影片的結局讓人想起上帝毀滅索多瑪(蛾摩拉)城的故事。另一個獨具匠心之處在於孩子們的名字——雅典娜、潘多拉、阿喀琉斯、奧林匹亞,全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此處隱晦地展現了基督教邏輯和古典邏輯(古代希臘羅馬文明)的衝突與碰撞。
影片的思想內涵實在是太豐富了,由於本人時間精力和智商有限,不打算在此展開探討其他內容了。簡單而籠統(也可能有斷章取義之嫌)的概括,本片除了揭露根植於人性深處的慾望、貪婪、自私、傲慢(著重討論)、偽善等罪惡面外,還涉及以眼還眼的古典正義和絕對寬恕的基督精神的矛盾、基督教內在邏輯的矛盾、傲慢與權力的伴生關係、善惡道德界限的不明確、對樸素的民主帶來暴民專政的反思等等。
影片結尾的幾十張照片觸目驚心,不管貧窮還是富有,不論民族和地域,類似《狗鎮》中的惡念與惡行遍佈人類社會。影片向我們提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拷問著我們的良知和靈魂:人類文明的出路究竟何在?絕對寬容無法消滅醜惡,甚至會助長邪惡的蔓延,但以暴制暴的懲罰就一定能根除潛伏於人人心中的罪惡嗎?我們有資格審判他人嗎?如何避免站在道德製高點、屈尊俯就式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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