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非
2015-06-01 11:22:27
你還是個孩子,但歲月無情
2013年看過此片後,久久不能忘懷。這是一個講失敗者的故事。六十年代的格林威治,有多少懷揣藝術夢想的年輕人同他一樣?
這不是一個純個人的悲慘境遇,是一類年輕人都瀕臨一腳跨入的窘境。
心理學裡,現代社會形成一種人格,即巨嬰。看似成人,其實心裡發展水平仍是嬰孩。依靠外界和朋友家人的幫助得以生活,久久不能自立。對愛人,親人,不願意承擔責任,也不願受到社會規則的束縛。但是他們往往是善良的。之所以形成如此,很大程度是由於自戀。嬰兒期沒有獲得認可和滿足,沒有得到悉心的照顧和情感回應,當向外的情感沒有得到滿足,往往在青少年過程中就會傾向於向內獲得這種滿足。而文藝,藝術,音樂,繪畫,詩歌更會助長自我的肥沃土壤。海明威曾回答什麼是成就一個作家的最重要因素?「不幸的童年。」他這樣答道。
藝術家往往是「自我意識」極高的。
而音樂和詩歌一樣,恰是所有藝術類型中最傾向內在感覺的一種。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曾將藝術以希臘的兩種神聯繫做象徵,一種是「日神」阿波羅即光明之神,使萬事萬物呈現美的外關。另一種是「酒神」狄奧尼索斯,象徵情緒的放縱,「這是一種悲劇性的情緒,打破一切禁忌,解除個體化的束縛與世界融合的快樂。」
尼采說「音樂是一種純粹的酒神藝術。」音樂本身就是情緒。
音樂家往往與酒吧相關,並不只是因為它是表演場所,更是因為音樂家的內在感覺與酒吧所營造的內在感覺一致。很多搖滾樂手都有酗酒問題。
一個人一旦是傾向感覺,往往很容易與社會形成隔膜,而一個男人的成長,就是面臨一系列普世價值的評估:賺多少錢,供什麼樣的房子,做什麼樣的職位。是衡量男人是否有價值的標準。
一個人愛藝術。往往就是接受了更開闊的感情和更多元的價值觀。當你對一切的普世價值產生懷疑和不以之為唯一標準。一個純粹的人,更傾向於對自己誠實,他會言行合一,在行為上一以貫之。少年時間題不會明顯,說不定還會因為這種桀驁不馴風光一時,幸運的是少數。大多數此類人面臨的,是三十而立,卻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這正是此片中Llewyn Davis所面對的問題。
片中有一段在咖啡廳中的對話,女朋友說:「你他媽的一點也沒想過未來的事嗎?」Llewyn Davis:「未來?月球上的旅館?」女友:「所以你才會一敗塗地。」
Llewyn Davis並不以世界通常的眼光看待事情。包括我們狹窄的「未來」。
他一次次的面對磨難,彷彿沒有妥協,直到片子裡他最重要的一天。
那是他是大雪中蹭了一夜車,千辛萬苦到芝加哥。來到他夢寐以求給予希望之地:The Gate of Horn(眾多民謠樂手發跡之地)。
當他滿懷希望的邀請那個經理來決定自己的命運,聽聽自己的歌時。Coen給的鏡頭是,緩緩推上那個經理的臉。他一動不動,深深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幾乎就被打動。而他之後開口說得那番話,顯示了這個世界對一個堅持表達悲傷者的無情「我看不到它會賣錢」。
經理給了他兩條路:一,改變形象,加入他公司的三人合唱團,但不能做主唱。Llewyn Davis拒絕了。二,回去找你的搭檔。(他的搭檔已在故事開始前從大橋上跳下自殺。)
「悲觀虛無」就是所有這類人最常經歷的第二個心裡狀況。是通途,簡直是水到渠成之路。
當一個人傾向於內在感覺,對世界產生不同的看法,心中就會有懷疑的種子,他開始不相信宗教(有幾個搖滾樂手是教徒?)不相信政治(當然!)不相信人們通常觀念中的制度和道德(他們懷疑普世道德),而又不得不眼睜睜面對世界的時候,卻無力改變任何時,怎麼能不悲觀厭世?
故事的悲劇氣氛在Llewyn Davis在回去的路上,開始真正進入高潮。
他在極度疲憊的駕駛中,撞傷了一隻貓(他一直尋找,卻找錯了的)他望著那跛腿的貓,一瘸一拐走入樹林的時候,他臉上悲傷難掩。
那隻後來知道叫「尤利西斯」,名字更是隱喻。喬伊斯的「尤利西斯」講的是一個苦悶徬徨的柏林推銷員,在一天內的日常經歷,一個反英雄的形象的翻版。遊蕩的尤利西斯,一隻貓的遊蕩旅行。更是呼應短短幾天內Davis的遭遇。
回來之後,他認命了,他去找了父親的水手工會。想接父親的班,做回一個水手,一個普通人。而世界或許連這個仁慈的機會,也不給這個叛逆者。
步步瓦解掉Llewyn Davis精神之支柱的——是貧窮,是際遇,是繼承父親的命運,是愛人的背叛,是他以為希望就要出現,卻再遭朋友的傷害。
所謂命,就是當你遭受所有打擊,失敗之後,以為會苦盡甘來,卻發現新人出來。
故事結束在Bob Dylan首次現身格林威治村演唱的1961年1月。
Llewyn Davis在酒吧,看見一個人抱著吉他在台上唱歌,那歌聲意味著一個時代結束了。Bob Dylan的時代開始,讓同時期一大批民謠歌手,湮沒於舊時代當中。
編劇技巧:
科恩兄弟劇作的特點:永遠的反類型。
故事中的Llewyn Davis是個生活的失敗者,時代的失敗者。故事的結局也沒能使觀眾得到皆大歡喜,苦盡甘來的滿足。
因為寫此文,返回頭去看來1983年的《溫柔的憐憫》(Tender Mercies)同是寫民謠歌手,逃離酗酒,經歷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最後還是贏得大眾的尊敬,83年的此片,還是給了一絲希望。
科恩兄弟寫的民謠歌手,結局卻沒有翻轉,一路失敗至谷底。但我們深知,科恩對待這個人物的走向是正確的。時代更迭中,往往就是有大潮外的一員,他們選擇了一個未被救贖的失敗者進行書寫,視角特殊,卻更具普遍意義。
一點感受:
尼采早已認定「既然人生是虛無痛苦,世界與人生都無意義,那麼不至於悲觀厭世的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訴諸藝術。以肯定生命。連同它所包含著的痛苦和毀滅,與痛苦嬉戲。」
泰戈爾也有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報以歌。」
或許Llewyn Davis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有音樂,還有吉他,還有那些從靈魂發出的旋律,讓他在人生寒冷的冬夜裏,得以對抗抑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