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反諷

《夜行者》究竟講了什麼？
像我這樣的普通觀眾，難免會產生這樣的疑惑。我們見到的是一開始就讓人無法代入的主角：這個看起來冷靜又狡猾的人，痛毆了在盜竊現場逮住他的警衛之後，搶走了他的手錶。這塊手錶自始至終反覆出現，提醒著我們是在觀察一個殘忍無情、不擇手段的人。
這種殘忍又產生了距離：正如手錶是他搶劫的戰利品，我們看到在和他人交流之中的他也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他所展現的所知所信、乃至於笨拙卻有效的操控人心的手段，皆是從他人那裡」拿來「的。這個人的自我在某個地方，卻不在我們眼前；像是讓他大笑的電影裡所展現的那樣：騎士的頭盔被擊飛，但是他的頭卻不在那裡面。即便如此，愚鈍的手下和迷失的記者都倚賴著這個始終用成功學的糖衣包裝著自己的人，劇中唯一對主角的娓娓說辭毫不留情的是見慣了小偷小摸的工頭：」我不會雇個偷兒給我幹活。「工頭了解的是惡的尋常，對付的手段也乾淨俐落；雖然不是義人，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主角是什麼東西。他沒有理想抱負，他極度現實；他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完全由本能所驅動；他並非人。
反諷的是，這樣的非人在真相曖昧的夜裡卻如魚得水。並不是角色所謂「狡猾」或者「無情」的特質產生了吸引力，讓我們產生移情的是看著他的功利手段如何一步步成功，因為我們試圖去相信的也是這樣的因果緊密的現實；然而另一面，我們也見到了嚴格踐行這些的是怎樣的人。一次又一次緊湊的衝突中，黑暗逐漸佔據上風，故事在正義徒勞的嘗試之後走向光明堂皇的尾聲：這個冷酷無情的人似乎走上了飛黃騰達之路。
然而他的勝利並未止於此。這條爬蟲表面上的抱負仍然太搶眼又顯笨拙（例如在電視台現場連線時的表現），是借來的外殼，他真實的內心唯獨在一次又一次對他人慘狀面無表情的拍攝時有所顯露：在那些鏡頭之外，我們意識到自己對新聞故事的渴望暗含了暴力的衝動、對不同群體的敵意，這是他和「我們」、和普通人遠為更深層的共通之處，也是這個「反人類」的角色對人性最大的反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