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25 21:50:11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曾見過整片的毛竹山,風吹過的時候,滿山的竹葉都會發出聲響。它們都在風裡向一個方向盪著,看起來無比和緩,無限安寧。這部電影,在最開始,從四個大字里鏤出的就是這樣的竹林。從那一刻起,已經在向觀眾暗示。
導演李安曾經說過,武俠是中國古代社會的另一面,就像月球的背面那樣。
《臥虎藏龍》,是一部文人拍的武俠片。電影不僅在用畫面和對白在敘述,那精彩的打戲是另一種語言。李安在整個講述過程中不緊不慢,這正是李慕白式的風平浪靜。其實平靜的湖水下面,已經洶湧澎湃,正像滿山翠綠的竹林下面,臥虎藏龍。
這部電影在我心裡停留了很久。因為很多地方在心裡反覆思量。據說這部電影在國外好評勝於國內。然而我覺得或許這部電影是許多叫好的外國人並不能完全懂得的。舉個例子,就是洞裡的,那一幕:李慕白的聲音很低,向俞秀蓮表白了心跡,他躺在俞秀蓮懷裡,度過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如果完全站在西方人的角度來看,經過前面幾次收徒不成,李慕白跟玉嬌龍告白似乎才合情合理。然而李安沒有讓故事那樣發展。
關於國內的反響平平,我覺得難以理解。我以為這部片子可以掀起很多人心中的波瀾。
首先就是李慕白這個人。他的飾演者是周潤發。我在看電影的時候沒有認出他來,因為以前我只是知道周潤發這個名字罷了。但我媽媽看的時候,他一出場,就道:「誒,是他。」這個演員本身其實就有一種很深的情節。
李慕白是整部片子裡最矛盾的一個人。都說他不是主角,似乎玉嬌龍才是整部片子濃墨重彩之處。然而我認為,導演用一穿到底的米色白色衣服將李慕白凸顯了出來,這是一種很含蓄地突出,將他的情感他的性格藏在熱烈自由的玉嬌龍、沉穩內斂的俞秀蓮、年少氣盛的羅小虎……之後,就像一張塗抹了各種或明亮或晦暗的色彩,勾勒了或清麗或粗壯的輪廓的畫,他其實是底下的那張紙。
電影開始不久,有一個李慕白走下臺階的鏡頭,步伐穩健富有彈性。讓觀眾覺得,他的自持是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控制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性。然而郎雄爺爺又一次出現,不經意間早已點明:「再大的英雄,面對情字也是莫可奈何啊!」
李慕白情感的依附點一直是模糊的,游離的。就像剛開始他出現在鏢局的門外,吳媽陪著他走進來的時候,他問了一句:「家裡好嗎?」這個「家」的含義就是不清晰的。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那一刻,鏢局就是那個家的載體。那讓我們跳到一小時二十五分左右,那裡李慕白對俞秀蓮說了一句話:「鏢局離這兒不遠,是不是要回家看一看?」
「你們呢?」俞秀蓮問道。
李:「我到附近打聽一下,隨後就來。」
俞:「也好。我們今晚就在雄遠鏢局落腳,先睡個好覺吧。」
李:「好。」
這裡的鏢局再一次成為家的載體。然而這次的家卻成了未到達的永遠的意念。我們都知道:「慕白今晚會來小住」以及吳媽轉過頭來那「嘿嘿」一笑,最終都沒有著落了。導演自然比我們更早知道這個結局,但他很仔細很用心地在吳媽去收拾房間後放了一個俞秀蓮給孟思昭上香的鏡頭。俞秀蓮凝視牌位良久,吐出一口氣把香插了上去。她握著環環吐出煙霧的香時在想什麼呢,會不會想起,玉嬌龍前面說的那一句:「可是你和李慕白誰也沒有錯啊,只怪那位孟大俠福薄,愛就愛了唄。」
或許也想起她曾笑著對玉嬌龍說:「說你不懂事吧,又懂點事。」
兩個年輕人的名字里很明白地就有龍虎二字。並且在總體是按照時間順序來講述的故事裡,惟有關於羅小虎和玉嬌龍的一段是插敘。他們的感情是熾熱的,互相追逐的,要推開也是用力地推開,要傷害也是直接用尖刀劃開的傷害。相比之下,俞秀蓮和李慕白真的是「膽怯」了。然而就像先秦吳國的揉劍法早已失傳一樣,那樣一種熱烈和衝撞也在一個人生命里失傳。這樣一種失傳,倒像是一剎那的事,就像黑夜到黎明那樣。縮起來了,藏起來了,它可能永遠潛藏在內心的某一個角落,也可能潛藏在那些早已過去的時刻。李慕白的玄牝劍法因他的死而封存,那又有多少沒有講出來的事因為生命已盡而終成土灰。
俞秀蓮曾服從的「道德和禮教」,李慕白曾追隨的「清靜和得道」,最終迴蕩在他們山谷裡的是那句穿過長廳的話:「白白地浪費多年的光陰。」
俞秀蓮的思緒被開門聲打斷了。俞秀蓮走到廊前,低頭看見院門前玉嬌龍仰起的臉。那一剎那的玉嬌龍顯得無比稚嫩。她臉上有一種放學回家的神情。她坐在俞秀蓮的床上,盤著她的頭髮,這是她和俞秀蓮之間的對話。
俞:「既然是找我,就得有個樣子。」
玉:「我只不過是求個乾淨衣裳,又不是來作客。」
俞:「你本事挺大的,不必我給你吧。」
玉:「我也只是路過想看看你……你……姐。」她撲進了俞秀蓮的懷裡。玉嬌龍的這一舉動是很反常的,想想她先前的形象,「沙漠飛來一條龍,神來無影去無蹤」,她可是要「今朝踏破峨嵋頂,明日拔去武當峰」的「瀟灑人間一劍仙」啊。她從未對任何人表現出這樣直白的依賴。
她一直表現出的自由自在,至少,對叛逆的詮釋,都讓她說著很現代很青少年的一些話:「隨便玩玩兒。」「哪好玩去哪。」「高興就還不高興就不還。」包括她偷青冥劍,都是她所謂的遊戲人生的態度的體現。但在她的神情里我們難免不瞥見她孤獨無助的內心。她曾對她的師娘說:「你給我了一個江湖的夢,可是有一天我發現我可以擊敗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畫面里傳出的聲音說的是「害怕」,口型卻是「難過」。她心裡那種對于歸依,對於被帶領被保護其實充滿了希冀。但是外界卻讓她無法依賴。不知這是一種「高處不勝寒」還是「浮花浪蕊都盡,惟是性命相知」。她所用叛逆來掩蓋的心中的溫情,才是她心中牢牢守護的金色的龍。所謂臥的是虎,藏的是龍,虎和龍也不過是個名號罷了,就像虎也可以叫「半天雲」,這終究「只是一個讓人更容易活下去的謎」。
這時候她換上了俞秀蓮的衣裳。兩個人已經逐漸靠攏,雖然緊接著她們倆就惡狠狠地打了一場,但這場打戲不是俞秀蓮口中說的「說翻臉就翻臉」。她們的刀劍下碎了的是地上的青磚,是古舊的傢俱,是滿牆的兵器,還有,是俞秀蓮的皮膚。可以說她們敲碎了所有的舊日規矩,捅破了所有的包裹屏障。這之前有一個烏雲壓倒山頭的畫面。山雨欲來。她們的這一場打鬥是劃破天際的閃電。緊接著的,就是最後的大雨傾盆。
慕白在那個陰暗潮濕的洞穴里因碧眼狐狸的九轉紫陰針喪命。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
李:「秀蓮。」
俞:「噓。別動氣。」
李:「生命已經到了盡頭,我只有一息尚存。」
俞:「用這口氣,煉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圓寂永恆一直是武當修煉的願望。提升這一口氣,到達你這一生追求的境地。別放下,浪費在我身上。」
李:「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電影裡的聲音只到深為止。)
李:「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作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盡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
這無限動情的一幕,使用的卻不是一聽就能懂的話。讓人還停留在自己腦海李慕白的聲音裡,來不及看見李慕白的眼睛沒有看著俞秀蓮的眼睛。
其實再看,就會發現他說的是「我的愛」,而並非「你」。俞秀蓮的懷抱是他生命最後的家的載體。而他心裡的愛,是擁抱著他的他一生都在尋找的家。
他鬆開了練就解脫得道圓寂永恆的氣,開始體悟一種凡夫俗子甚至「野鬼」的幸福。他擁有愛,也可以被愛。他的「需要想想」的事,那些「心裡放不下」的事,不僅僅是俞秀蓮,不僅僅是青冥劍,不僅僅是給師父報仇。而是他與塵世的關聯,是他自己,是心裡「不願放下」這一執念本身。
李:「這次閉關靜坐的時候,我一度進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了。我似乎觸到了師父從未指點過的境界。」
俞:「你得道了?」
李:「我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並沒有得道的喜悅,相反,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環繞。」
影片的最後,玉嬌龍一人隻身從遠方而來,素衣輕囊,這讓我想起最初的李慕白走在水鄉之境,牽著馬蹄得得。她是來向羅小虎告別的。那李慕白走來,是為了相聚,還是告別呢。
後來雨停了。電影結束了。霧卻不散。看來江湖未逝。人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