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孤獨的時候我們在談論什麼

忍不住寫了點雜感。

在去影院看《福爾摩斯先生》之前我大概覺得會看到的是這麼一個故事：老年偵探退休回到平靜的田園生活，破獲他人生中最後一個精彩案件。英雄遲暮，但仍志在千里，而他身邊還有一個小男孩做他的聽眾，做他的傳奇最後的見證人。

平心而論我是衝著福爾摩斯去的，這是我最喜愛的少年讀物之一；我也是衝著伊安·麥凱倫爵士去的，老頭子飾演過多少虛構世界中聲名赫赫的男人們：李爾王、灰袍甘道夫、老年萬磁王……而現在他又要成為這個戴獵鹿帽的傳奇名偵探——儘管名偵探垂垂老矣，搬去了蘇塞克斯郊外照看蜜蜂，但他仍然是那個傳說中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可以從菸灰和鞋底的泥巴推論出你一生的故事。

然而這不是一個關於名偵探的故事。或者說，這是一個關於名偵探的故事，但並不是為了講述他的輝煌經歷。這片子沒有什麼精妙絕倫的推理，也沒有錯綜複雜的案情。因為所有他的故事已經在華生醫生的轉述中被渲染和修飾，又被無數人在螢幕上用各種不同的手法演繹，成了一個個傳奇，沒有人在意真實的偵探是個既不戴獵鹿帽、也不抽菸斗的人。

可故事又確實是關於破案的，只不過破獲的是一個偵探自己心中長久以來橫亘的謎題。在片中經由福爾摩斯先生之口我們得到了回答：這是一個關於孤獨的謎題。

柯南·道爾塑造的福爾摩斯是一個智力超群但對情感十分漠然的人，他曾說「情感作用會影響清醒的理智」，他也鄙視愛情，拒絕婚姻，用當今的話說，就是一個高功能反社會。福爾摩斯有一顆邏輯高度嚴密的大腦，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敏銳與智慧，然而這份獨特是種天賦也是種詛咒，令他佼佼於眾人，也註定要終其一生與孤獨為伍。他驕傲了一輩子，然而英雄遲暮，他再有滿腹睿智，卻罹患阿茲海默症，他開始記不起人的名字，忘記自己片刻前說過的話，他行動遲緩雙手發顫，飲食起居都需要人照顧，他成了一個孤獨的老人，封閉在他的書房裡，試著寫下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最後一案。

這個片裡唯一的一個真正算得上案件的案件，是經由間歇的回憶片段交代的，福爾摩斯退休前的經辦的最後一個案件。只不過與好醫生修飾過的版本不同的是，大偵探推斷出了事情的真相，卻沒能挽回一個對生活失去眷戀的女人自殺的決意。

直到他退居鄉下，想起這件陳年舊案，才悟出當年自己的傲慢。邏輯和事實並不總是驅動人的力量，而有時候謎題的真相併不是靠理性來衡量的；心則是我們最不可揣摩的東西。

這謎底是關於天才不為世人理解的孤獨，還是老友親人都先你而去、孑然一身的孤獨，又或是阿茲海默症患者被隔絕、被拋棄的孤獨。也可能三者皆是。

影片最後，老偵探跪坐在多佛的白堊懸崖邊，在綠草地上安放一塊塊石頭，念著那些已經逝去的名字：華生、邁克羅夫特、哈德遜太太，還有那個他沒能拯救的女人，一一祭拜。他可能在禪宗中找到了一絲釋懷，也可能沒有，我們不得而知。

然而故事已經說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