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惡及暴力的善」之終極解決方案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前幾天跟一個朋友說到公共知識分子的問題。具體談話記不清了，大體是，朋友說，應該讓大眾自己去思考和判斷，而不是誘導或強迫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更不可以去替他們做決定，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對某組織機構深惡痛絕。我說，我倒不這麼覺得。大部份大眾並不想自己去思考和判斷，只想接受一個結果就好，which is可以正常生活，買買菜打打麻將跳跳廣場舞。所以我是很熱愛黨和國家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個末蠻靈格的嘛。

你看超市的那些大媽，那些在牆根下一坐一整天目光呆滯的老頭，酒桌上那些滿嘴胡言的男人……你指望他們哪一個去自己思考和判斷？你覺得他們哪一個想要自己去思考和判斷？我沒有說出來的是，你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自己去思考和判斷，這何嘗不是去替他們做決定、以自己的標準要求他們呢？

當時我只是純感性的一個想法。看了《狗鎮》以後，我突然明白了自己這種想法背後的邏輯，並且細思恐極。

原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arrogant？我不計回報地為他人工作，予取予求，任勞任怨，承受輕蔑、欺騙、羞辱甚至強姦都毫無怨言。然而這一切是為了什麼？與其說是為了心裡相信，狗鎮的人性始終存有那一點善，還不如說是因為內心深處，我不屑和任何人計較，因為我是神，我高人一等，我的道德優越感使得我不能去恨和傷害那些人，無論他們對待我多麼殘忍而卑劣。我之所以這樣做，不是因為愛他們，而是因為愛自己。

Grace的父親對她說，你用這麼高的道德標準來要求自己，認為自己有錯必須受罰，但不允許別人也用同樣的道德標準來要求自己，這實在是arrogant. 那麼，在影片的最後，Grace說：「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整個狗鎮都應該消失。」然後以大洪水毀滅了整個星球……，噢喲，對唔住，腦子不由自主串到科幻片了，我是說，血洗了整個狗鎮。

——這個時候她就不arrogant了？

你告訴我，站在一個絕對的高度上瞇著眼睛想一想「嗯，他們都該受罰，這樣才能變好」，然後手一揮就決定了眾人的生死，這不是arrogant？

所以我想，我覺得某組織蠻靈格，背後的原因其實是——我認同Grace她老爹的說法，大眾是需要有個神凌駕在他們頭上，告訴他們該怎麼做的，否則他們就會跑偏，跑向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殘忍邪惡的一面。即使神拿著鞭子，即使神毀滅他們——那真的，是出於慈悲。


所以在這裡，一個有意思的悖論出現了——溫柔、寬容、恆久忍耐是惡；暴力、屠殺、以牙還牙才是善。


關於這個悖論，從基督教的角度，等影評已經討論得很深入了。不過，作為一名佛教徒，我試著從佛教的角度來思考了一下。事實上，順便說一句，這類悖論在佛教里是蠻常見的，因為一切悖論都是二元對立的侷限性，而眾所周知，佛教是破除並超越二元對立的。所以跳出來看，哎呀~事情就顯得簡單很多了呢。

佛教《賢愚經》中記載，佛陀告訴他的弟子們這樣一個故事：佛陀於過去世，曾作忍辱仙人，住於山林之中修行。一日，歌利王率宮人去山裡遊玩。歌利王累了，停下來休息，宮女們解散自由活動。她們在山中見到忍辱仙人，心生敬意，上前供養並聽忍辱仙人講法。結果歌利王醒來，發現宮女們一個都不見了，進山一找，發現哎喲，我的女人居然都圍繞在這個傢伙身邊。這歌利王本身就不是個善茬兒，遇上這麼一出，大為震怒，「你不是修忍辱嗎？我試試你能忍不！」上去嚓嚓幾劍，把他手腳耳鼻全卸了。

Grace慘是慘，沒有被砍成人彘吧？！

要是真有人讓她少了一根手指頭，她得把全狗鎮的人砍成人彘吧？

而這個情況下，忍辱仙人，也就是後來的佛陀，作何反應呢？

「顏色不變，猶稱忍辱」。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所以「爾時天地，六種震動，時仙人五百弟子，飛於虛空，而問師言：被如是苦，忍辱之心，不忘失耶？其師答言：心未變易。」

而且要注意哦，這個「忍辱」可不是「忍辱負重」的「忍辱」哦，不是忍氣吞聲、醞釀報復哦！佛陀在忍的同時，還進行了怎樣的心理建設呢？

「汝以女色，刀截我形，吾忍如地，我後成佛，先以慧刀，斷汝三毒。」

你為了幾個女人，把我砍成了人彘，我像大地一樣承受了；以後我成佛的時候，要先來度你，以智慧的寶劍幫助你斬斷貪嗔痴三毒，消除負面情緒，得到真正的快樂麼麼噠。


在佛教中，忍受痛苦是為了利益他人，而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arrogant.


「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好的，那麼現在，我們來談一談，實現這個想法的方式。

暴力顯然不是長久之計。Grace老爹跟她說：「閨女啊，聽說你擱這旮攤上事兒啦？」Grace說：「矮馬快別提了，擱外頭才攤上大事兒呢。」顯然，狗鎮的惡只是滄海一粟、管中窺豹、鳳毛麟角（泥垢……，外頭的六十億人民都好不到哪兒去。你要炸地球啊？總不能真把六十億人民都突突了吧？更不用提，當你率領The Big Bang突突了全世界人民之後，你將對自己作何評價？於是先把手下都突突了，最後自己舉槍自盡……噢，一個悲傷的故事。

「諸佛非以水洗罪，非以手除眾生苦，非移自證於餘者，示法性諦令解脫。」

所以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基督無法拯救世界。佛陀本人也無法拯救世界。能真正讓這個世界變好的，只有人自己。如果人人都成了佛，或者都成了基督，就從根本上不會有這些破事兒了嘛~


最後：
1、我並不是說佛教比其他宗教優越。對於一切宗教，都平等尊重。
2、文中一切僅基於個人信仰，僅代表個人觀點。
3、無意引發宗教爭議。歡迎不同意見，歡迎文明討論。人身攻擊也無所謂（如果你真的打算在《狗鎮》這樣一部電影下這麼做的話），但請不要攻擊宗教，那對你自己不好。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