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著武俠的外衣講哲學

     幾年前，第一次看這部電影，覺得它是一部武俠片，不明白它為什麼會大紅大紫。
     兩年前再看，覺得它是一部愛情片，畫面唯美，構圖和光線講究。
     這幾天再看，發現它是一部哲學片，李安真的很了不起，這是精雕細琢的精品。

     這是一個關於修道的故事，影片一開始，就講了李慕白閉關修煉中斷，他出定，是要在出世和入世之間做一個衡量選擇。
     「此次閉關靜坐的時候，我一度進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了，我似乎，觸到了師傅從未指點過的境地。」
     「你得道了？」
     「我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並沒有得道的喜悅，相反的，卻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環繞，這悲哀超過了我能承受的極限。我沒辦法再繼續，我出了定，有些事，我需要想想。」
     「什麼事？」
     「一些心裡放不下的事。」
    這段對話，就說明，李慕白他已經達到了很高的境界，認識了佛家和道家所說的世界的本原，但是在最後關頭，本來無一物的真相，讓他覺得悲傷，是他內心還眷戀塵世。

    他想要放下青冥劍，送給貝勒爺收藏保管。這有兩層意思，一個是他試圖放下塵世，達到修道的最高境界，也就是放下俞秀蓮和師仇。還有另一個選擇是了師仇後隱退江湖，和俞秀蓮歸隱過簡單的日子。顯然，他還沒有想好。
     「你來，我就等你。」
     「也許吧。」

    青冥劍被盜後，他來到京城，俞秀蓮以為，他是來處理劍失竊的事，但他說不是。那段對話被打斷。其實那時候他已經在得道和入世兩者之間做出了抉擇。他是來找俞秀蓮的。
    這時候，碧眼狐狸出現了，又發現一個碧眼狐狸的徒弟，頗有天份。
    午夜，李慕白在月色下練劍。
    「交出了青冥劍，以為可以從此退出江湖，沒想到又惹來了江湖上許多新仇舊恨」
    「我也想過平靜的日子，真不知道該怎麼幫你。」
    「耐心點吧，秀蓮。」
    這裡說得很明白，他想了師仇就歸隱，但是意外遇見玉蛟龍，又生起收徒傳藝的念頭，這樣才對得起師門，完成這些還需要時間。

    小虎出現鬧婚，他們截下小虎。
    小虎說，豁出去了。李慕白說，如果你真的愛她，你就不會這樣說。
    這很明顯，李慕白不願意讓俞秀蓮為了他，對不起死去的思昭，背上名譽和良心的負擔。
     有的愛，無言，更是深情。

    玉蛟龍逃婚盜劍出走，他們去尋找她的路上，那個亭子裡，有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
    「秀蓮，我們能觸摸的東西沒有永遠，師傅一再地說，把手握緊，裡面什麼也沒有，把手鬆開，你擁有的是一切。」
    「慕白，這世間，不是每一件事都是虛幻的，剛才你握著我的手，你能感覺到它的真實嗎？」
    「你的手冰涼涼的，那些練刀練出來的硬繭，每一次我看見，都不敢觸摸，秀蓮，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裡又何嘗不是？刀劍里藏凶，人情里何嘗不是？我誠心誠意把青冥劍交出來，卻帶給我們更多的煩惱。」
     「壓抑只會讓感情更強烈。」
     「我也阻止不了我的慾望，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像這樣坐著，我反而能感覺到一種平靜。
      這段對話裡，李慕白依然記得師傅理論的教誨，但慾望的暗流，在他內心翻湧。不是交出的劍帶給他更多煩惱，而是他下山原本是試圖放下塵世牽掛，卻沒想到剪不斷，理還亂。和她坐在一起的平靜，似乎這樣就達到了一種平衡，不再繼續修道，和她的關係也不必再進一步。
     
     影片到末尾的時候。
     「秀蓮，生命已經到了盡頭，我只有一息尚存。」
     「用這口氣練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元寂永恆，一直是武當修練的願望，提升這一口氣，到達你這一生追求的境地，別放下，浪費在我身上。」
     「我已經浪費了這一生，我要用這口氣對你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
     我並不認為，他到最後一刻才下定決心，而是早有抉擇，只是他沒有想到，這麼快就沒有時間了，他對塵世，對生，有深深的眷戀。


    關於俞秀蓮，她肩負家族的責任，接管鏢局，守著與一個死人的婚約。
    她深愛李慕白，卻始終不說，一是為了對得起因救李慕白而死去的未婚夫；二是她尊重李慕白的個人追求，讓他去修煉得道，她愛他，就要讓他去追尋理想。
    她想要平靜的日子，但是她的平靜和李慕白的平靜是不一樣的。她要的是日子平靜，無風無浪，而李慕白要的是內心平靜，沒有糾結。


    李慕白送劍，無論是為了放下塵世牽掛得道，還是放下江湖恩怨隱退，都是為了自由，心的自由，或是身的自由。
    玉蛟龍取劍，同樣也是為了自由。
    她是一個大家閨秀，打扮精緻得體，琴棋書畫，言行規矩，才是合符她的身份，嫁給一個朝臣，是她原本的命運軌跡。
    但她不安於這樣的生活，雖然表面努力裝著學著，寫一手秀氣的楷體，但寫俞秀蓮三字，那種剛勁灑脫，才是她的本性。白天她是嬌弱的玉府小姐，晚上卻是幪著臉盜劍的飛賊，上房揭瓦。
    她受不了封建貴族禮教的約束，渴望自由，嚮往江湖，以為那裡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就要嫁人了，可還沒有過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為了家族責任，她妥協過，趕走會給家族帶來風險的師娘，趕走前來找她的小虎，穿上紅嫁衣，但是小虎在路上的那一鬧，喚醒了她內心的渴望，最終還是逃婚出走。
    換上男裝，拿著寶劍，她心裡充滿快意，終於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看誰不順眼就殺。結果招惹來的人越來越多，她開始感到恐懼和無助，嘴上說去俞姐姐那裡要件乾淨的衣服，實則是想要尋求依靠和安慰。
    俞姐姐勸她顧及父母回家，她轉身就要走。李慕白要她拜師，她不從。
    接下來，碧眼狐狸蓄謀殺她，而李慕白卻為救她而死。俞姐姐放過她，讓她去武當找小虎，一夜過後，她卻縱身跳下山崖。
    有人說，她是得道了，達到了李慕白用盡一生也未達到的境界。我是不同意的，她是迷茫，是自殺。
    她在趕走師娘之前說過一段話「你給了我一個江湖的夢，可是有一天，我發現我可以擊敗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我看不到天地的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又能隨誰？」現在，她的江湖夢碎了，江湖不是她想像的自由自在，可以任意妄為。而且她原來敬重親近的師娘要殺她，而她敵視的李慕白卻為救她而死，她的世界觀完全被巔覆了，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不知該往何處去。於是尋死。

    得道的人，不會執著於生，也不會執著於死。
    李慕白執著於生，玉蛟龍執著於死。

    
    出世和入世，道義和自我，責任和自由，這些矛盾掙扎，是影片探討的主題。老師說，其實就是人性的掙扎，一語道破。
    李慕白的境界最高，他在出世和入世之間徘徊。他能夠領略虛無，心中無劍，所以他用樹枝都能勝手持寶劍的玉蛟龍，能看透幻象，所以竹林打鬥那一場，他能以靜制動。無形勝於有形，他武藝高超，高在內心的境界。就只差一點點，他就能得道了，只是他無法根除自己內心的情緒和慾望，宗派師門的責任，師仇、劍法傳承，心上人，他都放不下。
    俞秀蓮在道義和自我之間兩難，對得起為救李慕白而死的思昭，是她必須去顧全的道義，打理好鏢局，是家族的使命，也是對鏢局眾多兄弟的負責。內心裡，她卻只想和李慕白一起過簡單平靜的幸福日子。
    玉蛟龍在責任和自由之間權衡後，最終選擇逃婚出走。她的野性，在新疆大漠裡完全釋放，在禮教森嚴的時代，她一個大家閨秀行為出格，放縱自己的慾望。為了自己，不顧親人，父親派人尋找自己也不想現身。為了自己的理想，她不顧一切衝破牢籠，其實那所謂理想，只是她的幻想。
     羅小虎，是一個僅僅掙紮在生存線上的人，孤兒，少年追星，後來成為強盜，為了活下去而拚殺，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他只是憑動物本能活下去。對於玉蛟龍，他也僅僅只是憑本能地想要得到，於是大街上攔送親隊伍，大鬧一場。他大喊大叫，就像一個吵著要搶玩具的孩童。家族責任，那不是他一個孤兒能考慮到的，更別說社會名譽這些。

    
   其實自由與否，不在環境，不在責任，不在社會規則，而在於你的心。
   心中自由，無劍，無虛名，無宗派，他李慕白可以武藝超群，只是還無法超越生死。
   俞秀蓮壓制自己內心的真實意願，是為了顧全社會規則，道義，還有李慕白的人生追求，在入世的境界中，她應該算得上是做的很好，她的不自由，是無形的道德框架約束。
   玉蛟龍的不自由，完全是因為不了解社會生活真實的樣子，她以為家是一個禁錮她的地方。離家出走之後，在酒館點的那些名貴菜，拿出荷包看所剩不多的銀子，江湖的生活完全不是她想像的那個樣子。她越是胡鬧打人，就越是招來更多的人圍著她。俞秀蓮放她去武當，找小虎一起離開，她終於得到了人身自由，卻選擇死亡。無知的人，心不自由，即便給她自由之身，她也無路可走。
   羅小虎，是一個看似要什麼沒什麼的人，沒有家族背景，沒有身份地位，他唯一的本事，就是打著半天雲的虛名搶東西。其實在生存環境方面，最自由的是他，遠離社會固定組織，各種社會規則，沒有責任義務，了無牽掛。
   
   所謂有求皆苦，道法崇高的理想，就是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不爭，不搶，連生死也超越，以獲得自由。
   

   
  唉呀，這個李安玩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