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之王》：最動人的情話是「我養你」

文/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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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周星馳在電影《喜劇之王》里啟用當時年僅18歲的新人張栢芝，因其清純的外貌與自然的表演，張栢芝憑藉此片一舉成名。她出場時的那一個回眸，堪稱香港影史上最經典的一幕之一。何謂經典？大概就是再無第二人可複製其狀吧。張栢芝長得真是標緻，那時她還年輕，一張飽滿的臉上，五官精緻且分佈均勻，作為一個對外貌十分苛刻的女性，我竟挑不出她的臉上有何不完美之處。也曾聽說過，她出道時就被冠以「小林青霞」之稱，細看確有幾分神似，我甚至認為張栢芝的五官精緻度比林青霞還要高，但處處端正，便往往缺少些個人特色，而林青霞眉宇間的英氣，卻是無人能及。總之二人各有其美，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張栢芝這些年經歷過不少風雨，前些時日看她的近照，發覺她老了許多，歲月最是催人老，我們沒有辦法留住青春，但還好，影像替我們留住了年輕時期，最美的張栢芝。


傷心往事

在這部電影中，張栢芝飾演一名舞女，或者說是妓女。她叫柳飄飄，彷彿人如其名般隨風飄搖，沒有可棲息之地。飄飄擁有一張無比清純的臉蛋，人人都為之傾倒，可是她只要一開口或一動，就令人大跌眼鏡，瞬間將人拉回現實，沒有人能夠想像，這樣動人的外表之下，其言行舉止竟會如此粗俗不堪。她對任何人都沒有好態度，語言犀利如刀鋒，總是不顧他人感受，直戳人傷口處；她永遠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彷彿對世間所有事物都漠不關心，除了錢以外；她時時以濃妝示人，好似隻有濃烈的色彩，才能掩飾她的內心空白無一物；她總是企圖用面具來掩蓋真實的自己，也許她覺得，當沒有人能看清自己，也就沒有人能傷害自己。可她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沒有人天生便對這個世界充滿防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毫無緣由。如今的墮落與不羈的性格，原來皆因她年少時，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將難以啟齒的回憶塵封起來，深藏於井底，只想一生都不再開啟，那樣就永遠也無人知曉。

真是難以啟齒呀，那時她尚且年幼，少不經事的她，因為一個男人的花言巧語與一句「我養你」的承諾，她就被打動，就不顧一切，就自願跳入地獄之中。那時的她無法分辨男人的逢場作戲，她將男人的虛情假意當做深情厚意，將自己完完全全奉獻給她的初戀情人，她的吻，她的心，她的身體，全數交出，毫無保留。可是真心就能換來等同的愛情嗎？這未免太可笑。愛從來就不可能是相同的份量，在感情世界裡，總有一方愛的比較多。結果是如何呢？結果是她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卻因這個男人，步入地獄中，難以逃脫困境，她的命運因此改寫。只怪她那時太過天真，以為自己終於找到可託付終身之人，他答應要養她，照顧她一輩子，她便信以為真。也許她還曾幻想，他們會擁有一個美好的家庭，而她會是一個好妻子，為他生許多可愛的孩子。飄飄又豈會料到，原來這個男人是個騙子，當他將她騙到手後，當他如願得到她後，他便撕下偽善與真情的面具，露出其醜陋貪婪的嘴臉。他輕易就將她賣給老鴇，沒有一絲留戀，他要她出賣身體，來替他掙錢。當看清一切後，飄飄心灰意冷。衣服破了，可以用針線縫補好，可是心碎了，要用什麼才能將它補好？


一吻定情

既然這世上，沒有一人肯真心待她，她也只好回報以世上冷漠與假意。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的卻是深深的自卑感。所以她才會在初次與天仇見面時，因他無意間說了一句她是「出來賣的」，便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她拿凳子將他暴打一頓，以泄怒氣；所以才會在天仇終於鼓起勇氣對她說「我養你吧」，她卻自卑於自己舞女的身份，而不敢接受這份愛。起初她屢次三番嘲諷他為「死跑龍套的」，對他不屑一顧，將他的認真當做玩笑，完全不將他的話當回事。可是當她嘗試過他的方法後，發現這個方法不僅奏效，且使她賺了許多錢，她才重新審視他，原來他並非如自己所想像的那般不堪。她又去尋他，讓他教她演戲。有一幕是他們練習如何擁抱，飄飄有一瞬間的恍惚，甚至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也許是她感受到了久違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溫暖。也是這個擁抱，兩人萌生情愫。

印象深刻的是，那晚在沙灘上，飄飄說：「看，前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天仇卻說：「也不是，天亮後便會很美的。」飄飄聞言，十分深情地望向他。在生活的重壓之下，天仇依舊樂觀向上，相信黑暗過後，美好即來，這樣的男人，給人以力量與希望。可是深情不過一秒，下一秒飄飄又恢復常態，誇張說道：「哇，你嘴唇好干呀，都脫皮了。需不需要潤唇膏？」然後便主動送吻，她從來就不懂得做作與矜持，喜歡就愛，想要就要，這才是她柳飄飄的作風。她就是那樣一個真實又自然，可愛而灑脫的「女孩」。

飄飄為何會喜歡上天仇呢？他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甚至連尋常普通女子也看不上他，更何況是更加「愛慕虛榮」的妓女。可是飄飄對錢，從來就不是特別在意，所以她才會挑客人，所以她才會在獲得一筆「巨款」後，大方與眾姐妹分享。她最想要的，是從未得到過的真心。風月場上的男人，不過是花錢找樂趣，沒有人會笨到付出真感情。可是這個男人不同，他的所言所行都是真心實意，縱使他沒有錢，可是他樂觀、有趣、認真、向上，她明白倘若與他一起生活，雖不會富足，但一定充滿樂趣。所以她被他吸引，她想看看他的內心是否繁星閃爍，一片明亮，因為她需要光。


終究不過是一場空

一直沉迷於演戲的尹天仇與一直緊閉心房的柳飄飄，同樣孤獨的兩個人，在同一片天空下，放肆親吻，慾望之火一旦觸發，便不可收拾。一夜溫存過後，飄飄穿著天仇寬大的藍色條紋衫與綠色拖鞋，坐在窗台上眺望遠處。這一次，她沒有濃妝艷抹，原來她的面龐清澈如溪，緩緩流進入心中，海風吹拂著她的長髮，恍如精靈眨著漆黑的眼，光潔修長的雙腿，彷彿在發光，其光芒耀人致盲。這一幕實在太過美麗，美麗如一幅畫，而天仇只是站在遠處的觀賞者，他不敢貿然闖入畫中，唯恐自己將這幅佳作破壞了。可是當他見過此景後，他退縮了，體內的自卑感開始作祟，因為他只是一個「家徒四壁」的窮小伙，甚至連買一張床的錢都沒有。他所謂的床只是一張塑料摺疊椅，連兩個人都無法容納，只得飄飄趴在他的身上度過一夜。他有什麼資格和資本去追求貌若天仙的柳飄飄呢？

飄飄與天仇同是自卑者。縱使飄飄是一個舞女，可天仇從不曾將她看低，他只將她當做自己的同類，他們都是這個殘酷世界中的底層人物，沒有誰比誰高人一等，不過是用不同的方式，各自討生活罷了。天仇甚至因她的美貌，而自覺配不上他，於是翻箱倒櫃拿出全部家當，幾張鈔票，一堆硬幣，一個紅包，與一枚手錶，他通通拿了出來，「傾家蕩產」就只為感謝美人的一夜恩寵。他絕非用錢侮辱做妓女的柳飄飄，他只是感謝，甚至是對她的尊重。對於一個窮人來說，錢無疑是最珍貴的東西，可是他願意將所有的錢都給飄飄，這怎麼會是侮辱呢？這是他對她最大的愛與尊重。

只是這樣的行為在飄飄眼中，卻是對她最大的侮辱。她雖然是一個妓女，曾與許多男人睡過覺，可與天仇睡覺是與其他男人不同的，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是她心甘情願的，是她喜歡的人。他的行為無疑刺痛了飄飄。當她看見那些錢時，瞬間笑意全無，彷彿連它們都在冷笑著，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她覺得諷刺，他到底只是當自己是一個妓女，所以才會在一夜風流過後，用錢來打發自己。可感情若摻雜金錢在其中，一切就已變味。她收下錢，扔下一句「謝謝老闆」便離開，而他一直不敢面對她，這個膽小鬼。

當天仇終於鼓足勇氣追出來對她說「我養你吧」，她只是不屑一顧，充滿嘲諷地說：「你先養好自己吧，傻瓜。」可是在計程車里，她捧著他最珍愛的《演員的自我修養》，哭得肝腸寸斷，而我們也都隨著她傷心流淚。她不是沒有想過與他在一起的，可是一個妓女與一個跑龍套的，就算在一起又會有什麼好結局呢？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卑微的，卑微如蟻的兩個小人物。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沒有錢便沒有一切。她深知兩人相愛，可是他們卻不能在一起，因為愛，除了愛本身，還有太多太多因素了。所以飄飄哭，是因為高興，因為終於有一個男人肯對她作出承諾，不是開玩笑，不是騙人，是深思熟慮過後，真正想要照顧她一生。可是她更難過，因為她人生第一次看見別人對她的真心，卻無法接受這卑微的真心。她只是一如既往用鋒利的言語去刺傷別人，來掩飾自己。


戀一世的愛

故事就此結束了嗎？他們會彼此錯過嗎？怎麼會，這可是一部賀歲電影，既然是賀歲，自然會以大團圓結局，他們會在一起的，別著急，繼續往下看。離開天仇後的飄飄繼續自己的「工作」，可是她從此鬱鬱寡歡，心中總是惦念著一個人。當飄飄發現金錢原來並不能給自己帶來快樂時，她才明白，愛情才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的，愛情。即便她因此失去一大筆錢，即便她惹怒客人，被對方打得頭破血流，倔強的她還是要離開，沒有人能阻止她。不過隔了幾日功夫，昔日落魄的尹天仇，卻意外被幸運之神選中，他終於如願出演一部電影的男主角，如今他西裝革履，坐跑車，有佳人相伴，成為大明星亦指日可待。飄飄傷勢尚未痊癒，鼻青眼腫的回來找他，見他這番正經模樣，她為他高興，她激動，她語無倫次，她只知道一次一次重複「我早說過你一定行的。」

她望著他們乘車離去的背影，有些落寞「就這樣吧」，可是隨後又覺得不甘心，大喊「上次你說要養我，是不是真的？」得到他的回應：「是啊，只等你答應啊。」她開心跳躍，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笑容，仿如少女。就讓故事停留在這一刻吧，這一刻已足夠美好。讓他們在一起，讓我們做夢，就是最好的結局。

小時候，我們愛看童話故事，當看見王子與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們就滿足地闔上書。可當我們慢漫長大，體會到生活的不易，與社會的現實，我們更容易被這樣的小人物的愛情所打動，因為我們最終發現，我們都不是王子與公主，生活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童話。我們也如電影中的主角一樣，卑微渺小，想要得到純粹的愛，有自己的夢想。我們都是小人物，而小人物的愛情，沒有花言巧語，沒有浪漫深情的橋段。有的是生活，有的是直接。喜歡就親吻，就一起睡覺。愛就大聲告訴對方「我養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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