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大多數

「The only reason for the triumph of the evil is for good man to do nothing.」
這是我看完《菁英部隊》之後想起的一句話。
    電影本身是里約熱內盧發生的真實事件改編而成的，我想幾個關鍵詞就足以概括出整部電影的內容——「政治」、「貧民窟」、「腐敗」、「警察」。任何一個有理想的小青年在初出茅廬時大多都會意氣風發、甚至有點自命不凡，在與社會慢慢接觸的過程中，他們的內心也在悄悄發生著變化——有些人會選擇像海瑞那樣剛正不阿、兩袖清風，做一個自己信仰的清教徒；有些人會像張居正般圓滑處世、風度翩翩如儒雅君子卻習得一身笑裡藏刀的本領；有些人會投向陶淵明的桃花源、雖然嫉惡如仇卻又秉守眼不見為淨的處世姿態，更多的人會選擇沉默，任自己埋沒在歷史的泥沙之中。影片的主人公Nascimento也是如此，他想根除Rio里所有的販毒幫派，更想保護自己的兒子，隨著年齡漸長，他所為之奮鬥的目標沒有變、反而更加堅定。一直到後來一連串的事件讓他悲哀的發現，自己所做的都是徒勞的，「只要外部環境允許這個系統存活，它就能運行下去；即使消滅了那些邪惡勢力，還是會有新的勢力來取代它」。這時候，他能做的是什麼呢？或許守在病床前，等待兒子病情好轉、康復，會讓他覺得更舒服一點。我們之中大多數人在面臨Nascimento的困境時，大概也會做相同的選擇吧。
    還是回到電影一開始的那句話，一首德文詩能夠很好的詮釋這句話的含義：
       他們殺共產黨人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
       當他們殺工會分子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工人
       當他們殺猶太人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隨後他們向天主教徒而來我沒說話，因為我是新教徒
       當他們殺我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因為已經沒有人了
    現實中從來都不缺乏政見不同者、思想偏激者、對社會不滿者，他們討厭政府、討厭制度，但對周圍沉默的同胞們卻只能抱著無奈的態度。只不過我有時候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更多時候還是希望活在《新聞聯播》的世界中——不只是為了77元的廉租房、電視里民眾臉上的笑所堆積出來的和諧社會，更是為了在這個世界中你不會再糾結幹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這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別人已經為你做出了選擇，你儘管接受便是——雖然你可能仍然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一員。在這個世界中，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都會有人告訴你原因，當你願意深究一步，問他們為什麼知道這些事情而你卻不知道時，他們通常都會很惱怒，甚至有時候不再給你飯吃、給你衣穿，如果你不想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還是忘掉這些問題吧。有時候，想得太多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可是，如果我真的很想知道，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呢？
    比如戰俘。戰爭之中總免不了有那麼一些人對戰俘恨得咬牙切齒，因為這些戰俘手上也可能沾滿了曾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兄弟的血；有那麼一些人也在為戰俘的權利奔走呼號，因為戰俘也是人、他們作為人的權利也需要得到保障。前者之中有一些是國家的英雄，他們為保衛國家的利益而戰，他們理應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後者裡面也有一些是人權的鬥士，他們不計個人得失、為他人利益而鬥爭的行為也應當贏得別人喝彩。在歷史這個舞台上，所有的掌聲都給了國家英雄、人權鬥士，可誰又曾留意過那些蜷縮在舞台的角落裡、只有在歷史的帷幕落下時才能瞥到身影的戰俘呢？呃，跑題了。你很難以中立者的角度去區分誰是戰爭中善的一方，誰又是惡的一方。人們只能從歷史教科書上、從冗長的影視作品中嗅到一絲善惡的味道。若能細心嘴嚼，就會發現這樣的味道只不過是人為加上去的，有時候味道重些，有時候味道淡些。味道重的也往往是為了掩飾某些真相，味道淡的也只不過是因為這些歷史橋段無傷大雅、不對有些人構成威脅而已。
    又比如這部電影。在里約熱內盧的報紙、電視裡，警察們成了英雄，因為他們掃除了非法組織、為民除害；里約熱內盧成為天堂，因為這裡犯罪行為已經消除殆盡。Rio的州長、Guaracy議員衣著光鮮，面對媒體侃侃而談他們的福利計劃，他們的人生中沒有任何的污點，他們彷彿就是正義的化身……如果沒有Nascimento的慷慨陳詞，所有的這一切還將繼續。然而事實是，在里約熱內盧，貧民窟成了政治角力的競技場，打擊販毒幫派只不過是為了掩蓋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腐敗的警察隊伍對民眾的危害遠遠大於那些為人所不齒的販毒幫派。所幸，民眾們並不知情。他們覺得這個世界就是他們從別人筆下、眼睛裡所描述的那個世界。善惡的判別標準並不掌握在媒體、輿論手中，但他們卻能影響普通民眾對善惡的判斷。這個世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本身就是一個進化的過程，你不可能要這個世界立即有所改變，就像你不能立即滅絕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蚊子一樣。「只要外部環境允許這個系統存活，它就能運行下去」。Nascimento一個人根本無力改變什麼，我們需要的是良知、了解真相的權利，以便有更多的Nascimento出現；就像你完全可以通過保持一個乾淨、整潔的環境來減少蚊子滋生的土壤。蚊子不可能完全滅絕，這個世界也不可能完全像桃花源那樣子，但至少通過我們可以讓世界看起來更「和諧」一點，而不是77元廉租房、民眾笑臉所堆砌出來的那種「和諧」。
    「善惡到頭終有報」，這是一個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