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隻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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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電影《人間小團圓》片尾曲。

電影票房慘澹，那種被刻意為之的慘澹。不過，正常情況下，這部電影大概也不會像志明春嬌系列那麼叫好叫座。戀愛及失戀，全世界都相通，但關於生之迷茫，卻帶有明顯的地域性和時代性。香港地域與時代的複雜程度，世界數一數二以香港人民的焦慮也總顯得特別焦慮。

《目的地》這首歌由黃偉文作詞，黃耀明演唱。二人是典型的港人，將香港的處境看得十分通透——享受繁華，往往是以迷惘來付費的。《目的地》歌詞內容，將個人的境遇與時代巨輪結合，從「留低這片海 租借過某傳奇」，寫到「唯盼你知你真的擁有得這一剎 你要記住只得一套呼吸方法」。

西方哲人說，每個人的衣櫃裡都有一具骷髏。《人間小團圓》則告訴我們，除了骷髏，我們的衣櫃裡還有一隻困獸。這些困獸匯總，便成了一個時代的縮影，可統稱為「都市焦慮症」。

每個人在每個階段，總有一隻困獸伴隨著你，你無法消滅它，不能拒絕它，只能讓它同你一起成長。一個人，總要獨自走過很多路，才有資格與自己的內心對話；總要與自己對峙很多次，才能知道悲傷的源泉究竟濫觴何處。

電影中,七八歲的孩童，七八十歲的老人，上流社會菁英人物，年老色衰的舞女，每個人都在苦苦掙扎。曾志偉飾演的醫生，與護士偷情；古天樂飾演的金牌補習教師，懷疑女兒不是親生；梁詠琪飾演的模特，事業始終瓶頸；楊千樺飾演的博物館解說員，對親情的冷漠耿耿於懷；就連一個小小的女童，都因父親的嫌棄而心理異常。

在所有的困獸中，最棘手的莫過於由童年陰影幻化的那隻，因為年代久遠，且往往源自至親。當時我們年齡幼小，很容易神化我們的父母，認為他們不會出錯，如果我們不快樂或不被愛，那問題一定是在我們身上。我們甚至無法直面那片陰影，因為追本溯源，當我們發現問題並非出在我們身上時，父母對我們的愛便成懷疑對象。我們恐怕是寧願承認全世界都錯，也不願承認父母不愛我們。但事實往往就是這樣，父母不是神，他們也只是一對平凡的父母，他們甚至是愚昧、自私的，他們錯待了你，讓你不快樂很久。

電影中的楊千嬅，她把寄給母親的東西，打上被退回的章戳，然後痛苦地發問：為什麼母親那樣痛恨自己，連包裹都不肯收。因為童年一件事情的陰影，她總是覺得父母是厭惡自己的，嫌自己髒。可是她又覺得，那時她什麼都不懂，一切又怎麼可以怪她。但她不敢向母親討個說法，痛苦在她的內心，一天天膨脹，直到她精神出現混亂。

對於痛苦來說，人體就像一個容器，當痛苦溢滿又排不出的時候，它便化為實體，指引你的精神或身體做出異常的行為。很多時候，旁觀者往往認為你瘋了，但實際上，那是你和痛苦鬥爭進入白熱化階段，不是你消滅它，便是它佔領你。

在楊千嬅糾結在童年陰影裡的同時，她老同正與小護士偷情。楊沒有直接面對這件事，但她大概也是有感覺的吧，女人對這種事情很敏感，這件事大概也加劇了她的不安。一個女人，幼時失愛於父母，成年後失愛於丈夫，這種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的。

楊千嬅的侄女小豬，也在與父母關係上遇到了難題。她的父親很愛她，同時又很嫌棄她，因為她長得醜，而父母都是外形出眾的人。

父親疼愛她，又覺得因她的外形條件，女兒的未來一定苦不堪言，於是他偶爾苛責女兒，似乎想讓女兒提前適應未來的悲慘。

小豬似懂非懂，就好像吃糖的同時總是嚼到砂子，她知道父親對她的好，但也能感受到那份彆扭。這種彆扭反映到生活上，就是她玩碟仙算命，吃很討厭吃的榴槤。碟仙算命，是她自己不明白的事務寄託於超自然力量；吃很討厭的榴槤，大概也是覺得這樣父親才會喜歡自己吧。

父母與幼兒的關係，很難達到平衡。父母太愛孩子，父母便是奴隸而孩子是神；父母對孩子冷淡，便角色顛倒，父母是神而孩子是奴隸。兩種關係都容易釀造悲劇。平等相愛，當然是最好的狀態，但天堂恐怕都沒這麼和睦，更何況人間。

每個像小豬那樣的小孩，體驗過愛裡面厭惡的孩子，都會敏感而自卑。有些怪異的行為，在大人們眼裡不過是荒唐可笑，一哂而過。而實際上，這些都是孩子卑微的討好。在《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中，松子總在關鍵時刻做鬼臉，根源就是她幼時曾因扮鬼臉而博得父親一笑。那一笑，是她童年中難得的珍貴記憶。她太希望得到父親的愛，也因此連累了自己的一生。如果童年不是被父親那樣冷待，她不會那樣輕易被任何一個男人的溫情打動，而絲毫不顧這溫情後面的水深火熱。

父愛母愛的事例，鋪天蓋地到處都是。我們所見的別人的家庭，也大多和睦美滿。這種幸福，更襯得我們內心的陰暗師出無名。如果父母一定是好的，那麼不好的一定是孩子，所以才不被愛。

那種自卑自責的傷藏在身上，在今後的人生中絕不應該發作的時刻發作。有些人質疑為什麼自己在人生的重要選擇里，每次都選錯，每次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因素干擾。其實，每當找不到人生失敗濫觴源頭，不妨溯游回童年，看看在自己的記憶深處，不能釋懷的是什麼。

但是，不管曾經受到什麼傷害，作為一個成年人，命運都應該自己把握。即使曾經的確受過傷，但不能沉溺於自己的傷口，就像一個被絆倒的人索性躺在泥里那麼無賴。我們千方百計去感受曾經的傷口，目的是為了治癒。我們所做的努力，並不是為了同情自己，而是為了打破曾經被我們神化的父母。告訴自己父母也有侷限性，他們也是被生活所迫的可憐人。沒必要為他們沒能給自己呈現一份完美的愛兒苛責他們。

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侷限，當我們苛責父母沒能為我們慶祝生日時，應該想想，父母連他們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在荒煙蔓草的念頭，活著是最重要的，即使粗糲毫無質感，但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如果大家都生活在天堂，父母當然可以扮演一個完美的愛神角色。但我們活在人間，生活的瑣事牽住了父母大部份精力，讓他們無暇對子女提供優質的愛。而且，絕大部份父母是普通人，就像你看不慣的很多同齡人，他們最終也將成為父母。不優秀的人，也總是要成為父母的。

人生總會出現各種意外，就像一顆埋了七十多年的炸彈會突然擾亂平靜的生活，就像鯨魚可能會脫軌上岸。但好在每個人都在苦苦追尋答案，努力拯救自己的人生。我覺得，在解決人生煩惱方面，根本就是件「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事，只要努力，你總會有收穫，只是收穫可能與你預想的方式不太一樣。

在電影的最後，一家人坐在快餐店裡吃東西，經過一系列的事情，每個人都得到了治癒。被治癒的方法千奇百怪，就像當初陰影的形成一樣，各有不同。而最重要的是，它讓我們明白，所謂的治癒，你就是你肯繼續走下去，即使帶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