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都是人心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看完電影近一週，還能感受到沉浸在光影中的情緒，我想它是我至今最喜歡的電影了，也許今後一段時間都會是的。對劇情，對情懷，對深意有這麼強烈的感觸，我想它觸動了我內心世界的一部份，但是哪一塊兒，為什麼，並不清楚。那就，只是很為他們感動吧。在我上小學就有的電影，十幾年後我才終於認真看完，也許就是在等，我現在有這些感悟的時機。
我最感興趣的是人，從每個主角說開去。
玉嬌龍，她是全劇劇情變化的核心，每一次形勢轉向，都與她的選擇有關，說她是影片外顯的最有張力、最緊張的點一點不為過。她天賦極高，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這與她高貴的身份完全不搭，現實生活沒有給她懂她的人、滿足她心願的機會，也沒有給她很好的指引和邊界感，於是她劍走偏鋒，桀驁不馴。羅小虎是她生命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特別契合她內心慾望的人，過著江洋大盜的生活，騎馬在大漠中放浪形骸，一把玉梳能有重要，還不是玉嬌龍找到藉口去追尋她艷羨又不得的生活，暫時逃離壓抑的解脫。小虎可以無條件的對她好，包容甚至釋放她的天性，但他們身份懸殊，小虎能給的，只是「一起回新疆」的願景。壓抑服從的社會規則中，玉嬌龍依然躁動不安，缺乏指引。
縱觀全片，她始終處在選擇的關口，偷青冥劍、還劍，聽父母的話嫁人、和小虎回新疆，浪跡江湖、錦衣玉食，師娘的惡欲、利用，還是李慕白的點化、馴服……她總在自由與規則中游走，想體驗那種自主選擇、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不能承擔對自己對別人的責任，忍受不了江湖中必然有的齷齪和污濁，不能深思熟慮顧全大局。她的草率和自負，導致她最後被碧眼狐狸利用，李慕白為救她而被梅花針害死。
如果說外顯的關鍵點是玉嬌龍，影片內在的核心就是李慕白的內心世界。曾看過一篇名為《李慕白的情慾世界》的豆瓣影評，當時還不甚理解，怎麼可能？李慕白可是修煉極高的大俠，掛念紅顏知己俞秀蓮足以讓他萌生退隱之意，怎麼可能再對玉嬌龍有種種情愫？後來當我回味全片，在一句句對話中浮想聯翩，才真的明白。要退隱、送劍，是他希望退隱江湖，終於能誠實面對自己對秀蓮的深愛，後來想要追劍、收玉嬌龍為徒、殺碧眼狐狸報師仇，甚至他執意要救玉嬌龍，也許真的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還對江湖有眷戀，還想體會那股自在……
最喜歡看的就是李慕白和俞秀蓮四目相對的時刻，李慕白那充滿暗示和深意的眼神，我這個俗人只能暗暗拍掌偷笑，然而那多少感情、多少渴望，多少年多少次的壓抑、追逐、逃避和等待，如果放在真實的兩個人身上，是多麼痛苦沉重的一件事。周潤發、楊紫瓊的表演堪稱亮點，他們都深深把握住人物的內心活動，言語不多，眼神恰到好處，感情不可張揚流露，必須穩重收斂符合知己的情誼，也不可被對方發現以免引來尷尬，但也無法背叛內心或者火熱或者悲涼的感觸。那眼神裡，有思念，有渴望，有暗示，有自責，有無奈，有那麼多難以逾越的千山萬水，孟思昭、婚約、規則、世俗……情到深處，不能自己，克制，尤其對於傳統社會下的女性俞秀蓮已經成為生命的一部份，堅忍剛毅的鏢師俞秀蓮，只好把那一份份柔情掩埋，在歲月裡無著的等待，直到最後化作慕白死前的臨別之吻，和那再無回應的擁抱與對視。
慕白死去的那一幕幕是我最難過也是印象最為深刻的場景，曾經因回想劇情失眠一夜，李、俞臨終道別那一段真是反覆出現，百看不厭。李慕白用盡最後一口氣，對秀蓮說，我一直深愛著你，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這實際上很西化的台詞，讀來是那麼的悲痛，好像時間永遠停留在失去愛人的痛苦中，以前所有的隱忍、等待還是追逐、思念，在生死面前統統被一筆勾銷，秀蓮無言，內心的苦痛已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終於等到這永恆的愛，換來的卻是永恆的喪失和更加絕望的等待。情深入骨卻陰陽遙相望，這比慕白最後什麼也不說來得還要痛苦難耐……客觀來講，我覺得結局有些進展太快了，然而這就是真實的人世吧，荒涼殘暴，不給人留下舔舐傷痛的足夠時間，便又推著自己向前走去。李安把全片的感情和氣勢都保持在一個溫和的水平，即使風景名勝、兵器招數是這麼豐富絢爛，感情基調依然是不濃重，不哀嚎，不憤慨，這個全片最悲傷的時刻，依然如此，其實平淡更難把握。
許多人都在討論玉嬌龍最後在武當山那一躍，是否應了小虎「心誠則靈」的故事，或者她為什麼這樣選擇了結自己，我比較傾向於那個劇情簡介的一句話，「她無法面對自己造成的悲劇」——李慕白的死，慕白和秀蓮的陰陽分隔。看影評的過程就像看電影的延伸，這些討論豐富了我對影片內涵的認識。慢慢的我才開始注意到李安拍攝這部影片的人文內涵。《臥虎藏龍》不是以往主打動作、恩怨、門派的武俠片，它力圖呈現「江湖」這種特殊社會形態背後，那些規則、情懷、人心、文化……遵守規則也許各有各的痛苦，但可能都能享受這庸碌平凡的生活。人心豐富，壓抑或放縱，情感或理智，本以為自己至少能控制自己，江湖卻已有它的安排，身不由己。江湖，好深刻，人心，只能嘆一句苦澀。這方面我理解並不多，只能思考到這裡了，畢竟我還是俗人，要過著我俗人的生活，也，挺好的。
這幾天，閒時會跟著主題曲《月光愛人》吟唱、隨意的舞動，MV裡的斷續鏡頭依然讓我興奮不已，音樂和歌詞更讓我深陷其中，總覺得這首歌是站在秀蓮的位置上寫的，無盡的思念、堅守、等待，唉……秀蓮。有看到新聞說正在拍攝的臥虎藏龍2會講秀蓮和孟思昭之間的感情，頓覺無趣，完全斷了第一部的心跡，對慕白的思念，我想是秀蓮一輩子都無法逾越的悲傷了，在她平和的外表下，心已枯死了吧。
於是，我也等待好了。《臥虎藏龍》是少數的我願意重看一遍的電影，我等待再次欣賞那些風景、打鬥，再次品味那些感情，再次思考這些情懷，也期待終有一天，我能明白，它觸動我自己的那部份，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