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資本主義的美國

看的時候想起哈佛正義課。只要它讓你思考了你從沒思考過的問題，並且從中受益，那麼看這個電影就是值得的。

受盡凌辱的Grace卻寬恕著小鎮居民的所作所為，而這種寬恕的根源竟然是傲慢，是自認為道德標準高於他人，因而像基督一樣無條件地包容和受苦。然後她發現她的道德也不高於他人，換位之後她也可能做出一樣的事。於是她毀掉小鎮，以使世界變得更好。

我在觀影的時候一直在用我自己的處世邏輯代入，發現我根本理解不了Grace。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跑，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恨，甚至，如果逃不掉、逃也是死，那為什麼不求死，而甘心做全鎮人的奴隸、全鎮男人的性奴。看著她始終聲音輕柔、逆來順受，我滿心都是「這怎麼可能啊」。然而她的父親來了，沒想到是來逼叨叨的，這時Grace竟然說要留下。我不禁謹慎地思考起Grace如果把老爸一幫人都打發走、自己再留下的可能性。不做黑幫女兒、不為惡逞霸的選擇是道德律的約束，可是繼續留下做一個受害者而讓全鎮人繼續作惡，這卻是一種更扭曲的「不道德」。兩邊都是惡：自己做菩薩普渡不了眾生，反而因為太脆弱太容忍、誘使眾人暴露出隱藏的劣根性，製造更多的惡；那不如自己做了黑幫，拿了決定權，再剷除他人的惡。

我想我更不理解的是狗鎮人的人性。因為Grace帶來了「危險」，他們就想要「補償」。一開始這個邏輯還算說得通。因為好像社會人情也大抵如此。想想在社會群體中，每個新加入者為了得到接納，都得表現得積極和樂於付出，Grace面對的這個遊戲大概很多人都玩過。只是，這樣的表現容易被利用，成為欺弱欺生的助推器。也就很容易想起那些自己打掃了四年大學宿舍的人。眼看這個遊戲似乎進行得足夠好了，Grace似乎已經得到全鎮人的認可，甚至在慶祝美國獨立日的聚餐上，盲人先生為Grace說的話是讓人感動的。我這時還相信，狗鎮人人性不壞。但是，警車和通告嚇懷了鎮民，他們變得越來越刻薄、殘忍、貪婪、無恥。那些「補償」越來越超出我的承受範圍、甚至是我想像力的承受範圍。我不得不說服我自己：人性真的可以是這麼壞的，看看延續了上百年的蓄奴制，看看納粹的屠殺，看看文革時的批鬥……人類歷史上的群體暴力數不勝數，黨同伐異，「合群的愛國的自大」，向來如此。

這時我在想，如果Grace真的選擇留下，並且保證不會再有黑幫尋人、警察追捕等等，也就是不再「危險」的話，那麼狗鎮人也就失去了繼續利用Grace的理由。然後Grace在狗鎮的生活可能會是表面平靜的。就像一片明亮的小譚，先做鏡子照影，做灌溉、做水源，然後做洗衣池，洗腳池，然後做垃圾池，最後成為人人棄而不顧的臭水溝。這絕望的死水也不會起一點波瀾，像《西西裡的美麗傳說》裡的瑪蓮娜在影片結尾時那樣，Grace也許留下以後不會再受到直接的凌虐，但她也再不能得到正常的目光了。如果小鎮居民真的是嚴格遵循了他們一開始讓Grace幹活時的邏輯，那麼Grace留下，只是讓過往惡行得不到懲罰，未必會激發新的惡行出現。

然而Grace選擇了做黑幫。我不喜歡這個電影的原因也集中在最後20分鐘Grace作這個選擇是所做的思考。她發現她的道德並沒有高於狗鎮人。於是她報復了，而且特別交待了對那個威脅要碎她手指的母親，該怎麼報復。這時我就覺得很詫異。狗鎮人的道德明明是錯的，那種對少數人施暴的默許，雖然至今存在，至今維繫著社會秩序正常運行，但錯的就是錯的。錯的就是錯的，不能因為存在就合理！我就在思考，換了我住在狗鎮的一間房子裡，我會不會對Grace做同樣的事。我在看電影的時候覺得我一定幹不出來這樣的事，但是如果從折射意義來看呢？對於社會的不公平現象，我還是默許的，而且當不公平的秤偏向我這一端時，作為既得利益者我還是沾沾自喜的。這裡不談分配不談效率，我只是想說，Grace畢竟沒有想通。難道沒有一種更高的道德，能超越人要維護自身利益的狹隘性？——這時想起馬克思，共產主義大法好啊。——我認為，完全有合於人性、更「善良」更「好」的道德，讓狗鎮道德不能再為自己辯護。這時，Grace的「傲慢」也就不再成立。

另外一點是Grace的燒殺。我並非反對她的行為，就像我並不會在現在呼籲取消死刑一樣。然而我也許在離開時什麼都不會做，只是忘掉這個小鎮，忘掉所有人所有事。因為這本來是個寓言，殺掉這一鎮人，像這樣窮山惡水刁民的城還有的是。她把「報復」作為動機太醜惡了。比起以德報怨式道德的荒謬，以怨報怨看起來簡單明快易於執行，卻是更低級的道德。如果「懲罰」作為動機，會比「報復」要更讓我舒服，但是懲罰輕重又要斟酌，鎮民的生死不該由Grace的一念來決定。

想想導演講的是美國的故事，資本主義道德，太維護私有制，而且經濟學頭腦把什麼都量化了，所以思想侷限性比較大吧。他想揭示我們都住在狗鎮。可我想說，我住在狗鎮，但我知道，還有更好的世界。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