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臥虎藏龍，人心裡何嘗不是？

青山巍峨、白雲似水，隨著玉嬌龍的縱身一躍，螢幕轉黑、音樂響起，電影結束。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那些沒來得及拭去的淚水燙得臉火辣辣地疼。多年後重看李安的《臥虎藏龍》，依舊是淚水滿襟。

看完電影，霎時間各種思緒如潮水般湧入，洶湧澎拜。寫下這篇文字，一是試圖梳理這些凌亂的思緒，同時也試圖為這些問題尋找自己的答案。

1、為什麼這部電影會一再地感動我？

片尾，中毒的李慕白不顧俞秀蓮的勸阻，不惜「浪費」最後一口真氣，「藉機」向俞秀蓮一表衷腸。寫下「藉機」二字時，體會著李慕白當時心情，真是心似刀絞——曾以為此生慢慢，向心愛之人吐露心聲有的是機會。「耐心點吧，秀蓮」，這句話是李慕白對俞秀蓮說的，也是李慕白說給自己聽的。待這場風波平息之後，你我當攜手歸隱於山林，從此不問江湖世事，劈柴放馬，過上恬靜平淡的生活。當面臨死亡時，李慕白才痛苦而清醒地意識到，如果此時再不向俞秀蓮表明心意的話，恐怕這一生都不會再有機會了。此時，什麼大俠的虛名、江湖的恩怨、道統的禁錮、世俗的觀念、修仙、得道……比起真情的吐露，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俞秀蓮強忍著悲痛，勸李慕白用最後一口真氣「煉神還虛」。李慕白卻心意已決，哪怕不能得道升仙，也要用最後的真氣向俞秀蓮吐露自己的心意，「我寧願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遠的孤魂。」

抱著死去的李慕白，俞秀蓮身心大慟、淚如雨下。這場戲是我看過楊紫瓊從影以來最好的一場戲，也是《臥虎藏龍》中最揪人心肺的一場戲。據李安回憶，拍這場戲的時候楊紫瓊的顫抖和淚水就沒有停止過，在鏡頭拍完之後依然久久不能自己。用李安的話來說，楊紫瓊好像一輩子都在等俞秀蓮這個角色，她的所有痛苦和委屈都集中在了這一刻爆發。

愛而不能得，實乃人生一大痛苦。

2、李慕白和俞秀蓮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其一，在認識李慕白之前，俞秀蓮就被一紙婚約許配給李慕白的朋友。在俞秀蓮還沒過門之前，她名義上的丈夫就逝去了。雖說古時婦女也可改嫁，但傳統更傾向於讚美那些恪守貞潔的寡婦。

其二，俞秀蓮的丈夫是李慕白的朋友。朋友妻不可戲，更何況這個朋友還是為了李慕白而死，這就更造成了李慕白和俞秀蓮沉重的心理負擔和道德枷鎖。

其三，李慕白既是武當派的傳人，又是當世的大俠。一方面他被教導人生的終極目標就是得道修仙，另一方面作為大俠確實不便於糾纏於「兒女情長」。

以上種種，就變成了橫亘在李俞二人之間的連綿山脈。影片的最大悲劇就在於，當他們做好準備要打碎傳統的禮教、衝破世俗的觀念並放下所有的恩怨而在一起時，他們面對的卻是生死兩隔。

當真是造化弄人！俞秀蓮不希望玉嬌龍重蹈他們的覆轍，不希望這樣的人生悲劇再次發生在玉嬌龍身上，所以她對玉嬌龍說：「不論你對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的對待自己。」

3、臥虎藏龍，臥的藏的到底是什麼？

影片中，李慕白的一句台詞點名了主旨，「江湖中臥虎藏龍，人心裡何嘗不是？刀劍里藏凶，人情里何嘗不是？」

淺顯的說，臥的虎藏的龍是指江山代出的濟濟人才。深一點來說，臥的虎藏的龍又暗指感情和慾望。李慕白曾經釋然地握著俞秀蓮的手說：「我也阻止不了我的慾望，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坦然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慾望並能與之和諧共處，不得不說此時的李慕白已然找到了師傅沒有告訴過他的答案。

李安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青冥寶劍。當你仗劍江湖、睥睨天下之時，這把寶劍你當真說放就放得下！？

就是這把青冥劍，在影片一開始李慕白就曾經試圖放下過。無奈青冥寶劍一出，江湖上再掀血雨腥風。李慕白奪回寶劍之後也不能釋懷地說道：「看來這把寶劍我還得再借上一借」——他要用這把劍手刃毒害師傅的仇人碧眼狐狸。沒想到的是，再次仗劍而出的代價卻是自己的性命，和心愛的女人從此生死兩茫茫。

如果當初棄劍而去，從此不理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李慕白和俞秀蓮就真的能幸福地白頭偕老嗎？可惜沒有如果。

4、關於文化

從某種意義上說，《臥虎藏龍》就像是華語武俠版的《理智與情感》，影片中理智和情感的糾葛就如陰與陽的相剋相生一般紛繁蕪雜。

作為中國文化的精粹之一，陰陽在本片中有多處體現，或明或暗，極具玩味。從性別上看，李慕白、羅小虎為陽，俞秀蓮、玉嬌龍為陰；從陰陽一體上看，李慕白和玉嬌龍外陽內陰，俞秀蓮和羅小虎則外陰內陽；從李慕白身上看，修仙得道為陽，兒女私情為陰，仁義為陽，情愛為陰；從俞秀蓮身上看，道統禮教為陽，兒女情長為陰……

只要留心，《臥虎藏龍》中處處可見中華文化的底蘊和精髓。一桌一椅，一書一畫，一對一答，一張一弛，一靜一動，一文一武，一陰一陽，自成一統、皆是文章。無論細節、氣度，眼界、胸懷，也無論是形式、內容，思想、主題，《臥虎藏龍》都睥睨整個華語影壇。

5、《臥虎藏龍》的地位

一個事實是，近數十年來，中國的大部份文化是靠影視作品進行傳播和傳承的。另一個事實是，這些聞名世界的影視作品中大部份都是武俠片。第三個事實就比較令人尷尬了，那就是絕大多數武俠片的整體質素都比較粗糙。有感於此，李安才下決心拍《臥虎藏龍》。

在我看來，本片不但在武俠電影中獨佔鰲頭，甚至在整個華語電影中的地位都不遑多讓。這部影片幾乎可以說是集結了當時華語電影界最好的人才和團隊打造而成的：導演李安，攝影鮑德熹，音樂譚盾，武指袁和平，加之周潤發、楊紫瓊、章子怡等優秀演員的頂級演出（特別是周潤發的瀟灑和氣度，華語影壇當真不做第二人選），使得這部電影在各方面都達到了一個幾乎是難以企及的高度。

如果真要在這部電影裡尋找瑕疵的話，演員的國語確實是一個不小的遺憾，但瑕不掩瑜，從各個層面上來看，這部電影都接近完美。

如果時光網和豆瓣做一個最被低估的電影評選的話，擁有深厚人文底蘊和豐富可解讀性的《臥虎藏龍》一定位列其中。時間會為這部電影正名。

洋洋灑灑地寫了這麼多，卻仍感覺沒能做到盡舒胸臆。是的，道不盡也說不完，事實上也不可能說完。真正優秀的電影（或藝術）就像一面鏡子，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階段不同的心境，照出的東西完全不同。當真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6、寫在尾聲

中了迷魂香的玉嬌龍從水中站起，只見濕衣庇體的她劍指李慕白，幽幽地問道：「要我還是要劍？」

這個答案問在李慕白心裡，問在李安心裡，也問在我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