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頭井。
2015-09-06 22:18:52
那顆星球依然孤獨
《小王子》:那顆星球依然孤獨
文 / 柳鶯
「我可不喜歡人們輕率地讀我的書」,在《小王子》的開頭段落,安東尼·聖艾克蘇佩里頗為憂心忡忡地寫道。在這位浪漫飛行員小說家的世界裡,童話輕盈的外殼包裹著幾乎和時代同樣沉重的存在主義命題,B612 小行星上有關愛與自私的爭執,也遠非一人一玫瑰那般簡單。狐狸、毒蛇、沙漠、星宿……這些琳琅滿目的意象相互簇擁,既可為孩童演一出溫情脈脈的睡前舞台劇,又協力構成一個巨大的哲學拷問,探究「被拋入這個世界的人」要如何與靈魂奇譎的獨孤共處,又如何在這個熙攘的世界中風雨兼程地尋找喜悅。
作者的警覺似是一道符咒。在此後的半個世紀中,這位誕生於1943年的童話人物早已在各種形式的詮釋中擁有千張面容,但這些過份著眼於重現原作商業輝煌的作品卻鮮有令人滿意之處。雖然改編者們大多一片赤誠,但對「童真」的迷思卻斷送了這些作品的文化活力:《小王子》的闡釋千百種,它的後繼者們又都偏偏選擇了最膚淺輕鬆的路徑。如此看來,花費八千萬美元重金打造的馬克·奧斯本版《小王子》雖多少呈現了些不同的興味,亦「借題發揮」過了一把想像之癮,但骨子裡,難免重蹈前人覆轍。
法國製片並未將這一版改編朝悠遠思辨之路上推進多少,反倒是導演本人的原創精神爆棚,為小王子的故事增添了一個頗具美式風味的當代外殼:一位在學霸之路上狂飆突進的女孩和鄰居飛行員爺爺的忘年友誼。電影採取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提請觀眾現實與童話的區隔,小女孩的段落用CG合成技術,和現今充斥螢幕的主流動畫片無異(而事實上,馬克·奧斯本也承認自己的確以皮克斯為標竿進行創作),百分百順應當今市場的觀影習慣,又似乎暗合這一部份故事想要表達的主旨:流水線般生活的無趣,甚至冷酷。僅十六分鐘的小王子部份,則以紙繪定格手法,回歸匠人般樸實的氣質,更契合傳統意義上對童話的定義。現實與幻想,在一個小女孩的面前同時鋪陳,兩股勢力相互博弈,其中少不了鬧劇、溫情、幽默元素的穿插,這一切對於在好萊塢摸爬滾打的馬克·奧斯本來說自然不在話下,但過於熟練的形象設計也使得電影人物都充滿著臉譜化的缺陷,除了愛女心切的刻板母親,和片中唯一永保童心的成年人——飛行員,其他角色多為面目模糊的路人甲。
《小王子》則作為一個隱喻性的文本存在於電影中,好像聖艾克蘇佩里畫筆下「吞大象的蛇」,成為檢驗純真的天平,折射純潔的稜鏡,而它的作用,除了為結尾處的大冒險高潮架設前情,還負責為螢幕前人們提供或許可以稱得上廉價的移情對象。這些與主要劇情風格迥異的童話段落穿插,無疑是為了調動成年觀眾對舊時的懷戀心緒,再擷取原作中那些曾經讓我們似懂非懂的符號/金句,讓愁緒洋溢眼眶,化作感動的淚水淌出。
馬克·奧斯本版《小王子》將人類的荒誕困境簡化為成人世界冷漠刻板,而後者的謬誤又僅僅歸因於社會成功學的馴服——小女孩在飛行冒險時降落在一顆似乎永遠被黑夜籠罩的星球上。那裡,寫字間裡的人們不知疲倦地工作,商業大佬權傾一時,小孩則因被視為危險品而慘遭驅逐。在孩童-成人的二元對立中,代表純真的前者自然取得了最終的勝利,而步入成年的小王子則和觀眾一樣,在記憶的召喚下,彷彿喝下了加了縮骨水的心靈雞湯,恢復往日瘦小身軀的同時,也重拾曾經的無邪。
導演試圖通過小女孩生活的轉變,道出另一種童年的路徑,以及用童話「改造成人」的可能——整部戲中都風風火火的母親,在電影結尾露出柔和的笑臉,和女兒一起爬上天台。配合漢斯·季默極具煽情效果的音樂,這一出仰望星空的結尾不啻是對「兒童」的致敬,然而只可惜,在電影版《小王子》中,所謂「兒童」已然被符號化為成年人自我淨化的目標。換言之,儘管馬克·奧斯本的《小王子》在技術和敘事上都無可挑剔,是完美商業電影的範本,但視野決定內涵,他依舊沒能登上聖艾克蘇佩里筆下的那顆孤獨星球,去觸碰真正小王子。
2015年9月刊《環球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