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2015-10-18 02:07:35
聽說後來你變成大王子
《小王子》是我從少年時代起就最喜歡的書,說不清什麼理由,反反覆覆讀了許多次,最初覺得自己是那只可憐的狐狸,角色轉換之間,也開始明白玫瑰的驕傲、國王的蒼白、酒鬼的矛盾或戴帽者的虛榮。看過話劇,去過特展,不同譯本換著讀,這個故事就時時浮現,像沙漠某處的一口井,浩瀚星雲間的一朵花,像在無垠的絕望與蒼涼中輕柔響起一聲:「請問,可以給我畫一隻綿羊嗎?」
原本心想大概這次也是註定錯過檔期的遺憾,卻在這個溢滿苦水的下午與新識的姑娘一拍即合,幾分鐘內定了票就打車出發。我和姑娘都說:「真喜歡說走就走的感覺。」
影院裡多是帶孩子來的父母,觀影時,孩子們大多會跟媽媽抱怨「不是小王子的故事,是小女孩的故事,太無聊了我想走!」
無論是這部電影還是這本書,到頭來,應該都是獻給大人的童話吧。
我喜歡《小王子》,喜歡聖·埃克蘇佩里,一直固執地相信拋下軀體的小王子回到了B-612小行星,玫瑰在小王子遠行的日子裡懂得了珍惜,猴麵包樹還沒來得及長大,他們在滿天繁星的某一顆上,讓整片星空都有鈴鐺般的笑聲。
不曾考慮過結局之後的故事,所以當看到轉身滿臉倦容的大王子、打開玻璃罩枯死的玫瑰花,和被人們指指點點的飛行員,我的內心是覺得震撼的。
聖·埃克蘇佩里飛入雲端消失了蹤影,人們猜他飛去了B-612去找他那位麥色頭髮的朋友,可如果他平安回來了呢?
蛇說它擁有讓人回到故鄉的神秘力量,它是不是只在風趣地形容死亡,那麼玫瑰就這樣等待著枯萎著,在宇宙的某個角落?
小王子如果迷途在成人的星球上,褪去了明亮的雙眸融進了陰沉的世界,馴服小狐狸的小王子,還是他嗎?
小王子變成了大王子,就像《菠蘿油王子》里小麥餅王子長成了肥肉橫生的大麥餅,這或許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樣子。
還好那個小女孩來了,她駕著飛機出發,喚醒了大王子麻木的心魂,把星辰放回到天空,抱著老去的飛行員參透離別的真理,還向著那些行屍走肉般的大人們發出呼聲:「我會長大,但我絕對不會成為你們這樣的大人!」,聽得我熱淚盈眶。
我也曾固守著年少的天真單純,把心臟當作一顆小星球,上邊的小王子可以挪一下椅子就再看一次日落。可惜年歲推著人走,歷經與磨難層層疊加成細紋與裂痕,小小的軀殼化作蟬蛻,孕育著一個新的成人。「成長不是壞事,遺忘才是。」所以飛行員要我們不要遺忘最初,那個孩子。
我當然沒有忘記,她時常跑過我的記憶,那個單薄的自己,她遞給我最為善良的初衷,毫無防備的純粹,又笑著跑走了。
這些記憶能帶給我的片刻溫情,但終究只是片刻,我依然要用冷暖自知與連滾帶爬為自己造一副不摧的鎧甲、鑄一支自衛的劍,甚至要因為曾經心中的童話受盡波折。像故事裡的女孩最終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場皆大歡喜的驚心動魄,理想主義填滿了整個冒險,但醒來一切皆空,不過一場快速眼動睡眠遺留的殘溫。
拉著姑娘聽完片尾曲才起身離場,在字幕不斷上浮時掃見聖·埃克蘇佩裡的名字,開始忍不住流淚。一顆逐漸堅硬冰冷的心遇到這樣奇幻溫暖的故事,融掉的部份都變成眼淚,都是委屈。
「多少孩子都在鄙視大人的青春里掙紮著長大,後來卻成為他們當初瞧不起的大人。多少年後沾沾自喜看著鏡子,竟還反過來感嘆當年自己的年少輕狂,連最後一點點失落、一點點悔恨都省下來了,真是太乾脆的背叛,現在,我們要對十年後的自己投下一張信任票:絕對——不要成為我們不想成為的那種人。「陳國星當年慷慨激昂說的那番話,我曾工工整整抄在筆記本上,再默念一次。
初心如此,卻也無法保證將來。
即使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仍不敵一把鋒利的刀刺進脊骨,迸出腥紅的血,戰戰兢兢地前行了幾步,黑暗中第二把刀又在蓄勢待發——這是童話故事無法抵擋的。那些呼號奮發,那些血淚,那些熱汗,那些不甘的嚎叫與撕裂,被一句「世界與人性本來如此」撫慰成少不更事的幼稚。
所以聽說後來飛行員死了,玫瑰花謝了,小王子變成大王子,我也過得並不好,有些結局無可避免。
成長也是。
但我始終覺得,你若知道麥田裡住著一隻被馴服的狐狸,千萬朵玫瑰中有一朵獨一無二的玫瑰,吃下解渴藥丸省下的三分鐘可以用來慢慢地走向水源,願意去相信曾有一個飛行員和一位王子在沙漠中相遇,對,曾經就夠了,還曾有一位年輕的王子和一朵年輕的玫瑰花相愛,曾有一隻狐狸耐心地等過一個人一隻蛇有過一絲真情,多少還是會有些不同。
微渺地,心裡住著一位小王子,帶一點點憂鬱的神色,用天真無邪的語氣。多少,還是會有些不一樣。
電影可以落幕在最激揚的情節上,生活卻是在世俗的洪波中不作停息,我們都像故事裡的小女孩,夢醒還是要面對真實的人生,只不過心中多保藏著一份美好。
這份美好並無效信,只是存在。
日後,或良善依舊,或心狠手辣,更或亦正亦邪難辨真假,都是女孩的命運。
小王子呀,我心裡有你,我當然堅定地拒絕成為自己討厭的大人,當然殷切地期願追逐自己理想的生活,但是,原諒我,我無法保證。
聽說後來你也變成大王子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