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大約半年前，朋友圈流行過一個類似於「如果不考慮一切現實的因素，列舉三個你最想從事的職業」的點名變體。二十出頭的少年（包括我自己）回答時總難免流露尚存的意氣風發的輕盈，似乎在象牙塔中領會到的現實仍只會是未來路上的小小障礙，其真實的嚴峻與殘酷也只是終點之前必經的歷練。

Llewyn Davis, 與吉他一同遊走在友人家中和酒吧裡的民謠詩人。他的歌詞生長在故土的破爛街角，窮困、痛苦而又飽含詩意；與此同時，他的生活艱難窘迫，有如標準的落魄藝術家。開頭與結尾他唱著永不新鮮也永不過時的民謠然後被人毆打，在途中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毫無例外地使一切變得更糟，就連放棄這個f**king cesspool都遭到了重重阻礙，每一個響起吉他聲的告別都伴著一個嚴格遵循墨菲定律的結尾。當他拖著破碎的身軀和心爬回酒吧，聽見聲音略帶沙啞的少年唱起 」Oh the weather is against me and the wind blows hard, and the rain she’s a-turnin』 into hail, I still might strike it lucky on a highway goin』 west, though I』m travelin』 on a path beaten trail」，之後他會怎麼做呢，會把吉他留在遠離大海的地方操起一口水手專用的粗話，還是會隨著Inside Llewyn Davis被某位星探發掘進而大紅大紫？無從得知。畢竟他的原型Dave van Ronk，是個連百度百科都沒有的時代loser。

「這是一部充滿了負能量的電影。」小夥伴推薦的時候如是說。如果Llewyn再堅定一點，也許他可以成為菲利普·馬洛；如果Llewyn再支撐幾年，也許他可以成為鮑勃·迪倫。然而，作為電影結尾和概括，他的形像隻是千萬樂手中一枚普普通通的炮灰而已。他的世界，只是個殘酷又真實的、所有的溫情都在煤氣燈里燃燒掉了的世界。也期盼過幻想過一曲The Death of Queen Jane終了經紀人會一邊點頭一邊鼓掌，也幻想過父親聽完The Shoals of Herring會露出久違的讚許的微笑，然而一切毫無進步，僅僅是度過了幾天，好像過去了很久發生了很多卻一無所獲。

負能量，嗶了狗，loser，壓抑，被埋沒……確實在擔心，擔心自己會變成這樣一個故事的現實版本，擔心三個最想從事的職業被自己塵封甚至於忘記，擔心最後連一句「努力過不後悔」都羞於啟齒。在電視上文章里看了太多的故事，成功人士回憶起當年的種種打擊與挫折，目視前方面帶微笑，「那是我一生中寶貴的財富」。有志者事竟成嗎？這根本就是一個因果倒置的邏輯。這句話從說話人（和聽話人）角度上來看，毫無疑問是站在成功的基礎上對過去的一個回望，而有太多的聲音，太多的不因為才華或者意志、僅僅因為時機或者機率而不為人知的聲音，那些真實的困苦作為有力的反駁卻永遠不能被聽見。退一步，即使這個故事是一個欲揚先抑的故事的前半部份，即使Llewyn Davis沒有像van Ronk一樣除了作為迪倫的老師之外無人知曉，這段經歷也不是寶貴的財富或者使自己變得更強大的磨練，只是生活中最真實的痛苦，只是痛苦本身，而這除了拉長鬍子和頭髮以及不斷將一切變得更壞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但這種痛苦的體驗，多少會讓生活變得有所不同，這種不同本身才是區別Llewyn們與那些從未仰望過星空的真正loser們本質上的區別。如同那只在雪夜被撞傷的貓，即使拖著傷腿也要一瘸一拐地走下去；如同Llewyn在最後一個夜晚唱起最後一首民謠，」I remember one evening, in the pouring rain and in my heart, was an achin』 pain.」 也許痛不欲生但是還是活下來了，也許幾近崩潰但是還是平靜下來了，努力過，但是難免有些後悔——就抱著這樣的心態，繼續在路上奔走。對於Llewyn，音樂不是為了生活，音樂本身就是他的生活，所以在吟唱完最後的Fare Thee Well，他原有的生活不復存在之後，他更可能去做一個在甲板上喝酒吹牛、生活中再無音樂的海員，收起吉他遠離格林威治村，過去的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但是過去的一切真切地在你我的生活中發生過了。

有時真的會對其憎恨到不可理喻，卻又願意去將其緊緊擁抱。想想也是一件真實、荒誕卻又妙不可言的事情。C』est la vie.

「If it was never new and it never gets old, then it’s a folk song.」 同樣，如果一個故事，讓人永遠不覺得熟悉，卻又永遠不會那麼陌生，那就是一個這樣的故事。不是有志者事竟成的雞湯文，不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勵志片，這只是一種脫離了少年時的綺夢之後的，真實的生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