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放囚禁的星空

    高中某晚一口氣看完《小王子》，闔上書頁，憂傷的印象就此留在心頭。類似拳頭擊打包裹棉絮的磚塊，不明顯然而不可忽視的鈍痛。可能是那時起愛上了童話，陸續看了《夏洛的網》、《毛毛》、《彼得•潘》等等。

    今天第一次去電影院看一部動漫。

    或許原著的內容達不到電影的容量，所以影片架設了老爺爺與小女孩、小女孩與媽媽兩組線索。小王子的故事在前半部份由老爺爺口述和記著故事的紙張鋪展，一次次將小女孩從媽媽預設的按部就班的人生軌跡中拉偏。一罐子硬幣嘩啦啦傾倒而出，小女孩從這些硬幣中依次翻找出小王子的塑料偶像、小木製飛機、塑料玫瑰，象徵從物質化的一成不變的生活中發掘早被抹煞的孩童本性和天真夢想，也像徵被掩埋的關於小王子的記憶從歷史的陳跡中被翻尋出。

    一牆之隔劃分出霄壤之別的世界。小女孩的家中只有手錶的鬧鈴響、日程表上排到幾十年後的計劃、空蕩蕩的房間；老爺爺的院子鳥語喈喈、林木蔥蘢、留聲機的旋律飄揚，綠油油的植物、紅艷艷的老式飛機和小女孩家的單調灰色構成強烈反差。隨著老爺爺講述小王子的故事（和小說的情節大致相當），小女孩的天性復萌，拉起推拉箱想和老爺爺去尋找小王子。但老爺爺告訴小女孩故事的結局：小王子被毒蛇咬死。

    情節由此進入另外階段，老爺爺生病住院，小女孩決定獨自去找小王子。小女孩找到在現實中迷失了本性的小王子，經歷一段不可思議的冒險後成功回到了B612星球。最後她去醫院探望老爺爺，在媽媽的反省和變化中畫面漸漸淡去。

    《小王子》到底是一部給大人看的電影和童話，雖然觀影的小孩挺多，要讓他們懂得故事的內涵幾乎不可能。故事中反覆講述的不過是三個道理：

    沙漠美麗是因為沙漠的深處藏著一口井

    小王子和飛行員長途跋涉於撒哈拉尋找一口井，他們尋找的不過是「希望」。拚搏的理由千千萬，但唯有希望支撐著人們再苦再難堅持前進。星星的意義不在於它承載多少富麗的想像，而在於只要看到它們，就充滿無窮無盡的希望。

    影片中的商人囚禁無數星星用來發電，夜空不復往昔。人們穿著清一色的服裝，做著千篇一律的事，人與機器無異，獨特性被擦除甚至遭到審判。當小女孩扎碎玻璃罩，星星脫逃升空，再度回歸漫天的璀璨，重獲自由的星星們裝飾了多少人的夢。星星的自由象徵著被囚禁了思想的小王子的自由，那些機械式的人們又會否思考自己的自由？這到底是一件或多或少有點「希望」的事。

    當小女孩半夜順水管而下，執拗地去尋找小王子時，她懷揣的何嘗不是希望。小王子杳無音訊，旅途慢慢無期，她無異大海撈針。而正是希望引領她走上征程，最終使她得償夙願。

    希望是影片的內涵，而成長是影片的形式。

    成長是學會忘記

    這可能是最痛的一句話。曾幾何時，孩童渴望快快長大，殊不知成長的代價竟然是忘記人性中最純真的一面。影片開頭，老爺爺絮絮講述，當他聽說蛇囫圇吞下獵物時畫了好幾幅畫給大人看卻遭遇恥笑。他悲傷地覺悟：大人們什麼也不懂。

    老爺爺駕駛的飛機失事迫降撒哈拉，神秘出現的小王子請他畫一隻羊，他二話不說欣然同意。他沒有成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大人」，孩子的天性在他身上得以保全。

    在沙漠中消失的小王子被小女孩找到時已經變成了大人。他選擇了忘記，忘記了自己的星球，忘記了玫瑰，忘記了被馴服的狐狸，最終服從了商人制定的條條框框，做了體制內的忠實一員。他出賣小女孩給商人，讓她接受改造成為大人。但最終小女孩喊出的「玫瑰」喚醒了他沉睡的良知和記憶。這一刻的他不再是「忘記」過去的人，復甦的記憶廓清迷亂的現實，覺醒的小王子隨同小女孩一起返回B612星球。

    然而那朵玫瑰依舊凋零了，一陣風過化作星星點點的碎片。猴麵包樹侵佔了整個星球。這一切都是「忘記」後的代價。如果成長的後果是一片荒蕪，那麼成長還有什麼意義？影片沒有以絕望收尾，紅色的霞光徐徐上升，天邊的朝霞多麼像小王子的那朵玫瑰啊。地球上的玫瑰成千上萬，但只有這朵玫瑰對小王子是獨一無二的。萬丈陽光彷彿是上帝之光，洗禮後的小王子恢復了小孩模樣。B612的猴麵包樹悉數消失，只是玫瑰花沒有回來。這是影片最大的遺憾。彷彿維納斯的斷臂，遺憾彰顯了美。餘下的歲月，小王子定會時時刻刻懷念那朵消失的玫瑰花。但他終於不再是選擇 「忘記」的人了，這一切終究讓人欣慰。

    聽說小王子死亡的結尾時，小女孩哭泣著對老爺爺說：我要忘記你，忘記這個故事。而最終她卻歷經艱險找回了小王子，幫助小王子擁有了一個更美好的結局。小女孩回到病床前探望老爺爺時說，我要永遠記得你。小女孩也不再是那個「忘記」的人。

    如果你要馴服一個人，就要冒著掉眼淚的危險

    狐狸對小王子說，馴服就是給一個人造成羈絆；如果你想給一個人造成羈絆，就要冒著掉眼淚的危險。小王子馴服了狐狸，即將分別時，狐狸依偎在他懷里落淚。

    感情的建立也是互相馴服的過程。掉眼淚的風險不止來自可能存在的被拒絕的傷害，更多來自關係日深後註定有一天的離別。小女孩和老爺爺的關係何嘗不是馴服？目睹老爺爺被推進救護車，小女孩終於意識到老爺爺對她的重要性。瓢潑大雨中，她騎著搶過來的單車瘋狂騎行，追著老爺爺前往急救室，哭著喊，你一定要好起來啊。她在病床前擁抱甦醒的老爺爺時，那刻兩人確認了對方的獨一無二。影片收梢，遙遠的星球上同時傳來老爺爺和小王子的笑聲。那時老爺爺生命的燭火已熄滅，小女孩也承擔了掉眼淚的風險。

    馴服是成為對方生命中的不可或缺。馴服是愛的建立，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

    作為童話電影，《小王子》天馬行空、浪漫又奇妙。飛機起飛的一幕、玻璃罩的星星集體升空、鳥群牽引飛機飛遠、天花板上塗滿螢光粉發亮的紙星星……這些聯手打造了夢幻。這又是一部溫暖的電影，小王子和老爺爺得到完美結局，刻板的媽媽經歷了暖心的蛻變，小女孩將在老爺爺的祝福中成為一個很好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