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至少，我還有麥田的顏色。

ps：電影裡沒有這句台詞，是我個人覺得最大的遺憾。






每當將要失去某個人，我時常會拿《小王子》裡的這句話安慰自己：「至少，我還有麥田的顏色」。

那是狐狸和小王子離別時說的話：

「我不吃麵包，所以麥子對我沒用，我也對麥田不感興趣，這真讓人難過。可你有著金色的頭髮，如果你馴養了我，這一切都將變得那麼美妙。同樣是金色的麥穗，卻能讓我想到你，我也會愛上吹拂過麥田的風聲……」

失去的某個人，總會留下一點什麼，在你的心裡。

就像一個段子：「你忘了她嗎？」「是的，早忘了。」

咬緊牙關說忘了，可內心卻敏感到任何一個「她」，就讓你誤認為是「她」。

紫霞在至尊寶心裡留下了一滴眼淚。即使隔了五百年，即使至尊寶變成孫悟空，參透了生死和無常，可這滴眼淚仍然在那裡，抹不去，忘不掉。悟空戴上金箍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紫霞的那滴眼淚：「失去後才追悔莫及。」即使不能做那個人的蓋世英雄，即使被那個人奚落「像一條狗」。至少，心裡還留了一滴淚。

十六歲的郭襄，在最容易愛上一個人的年紀，最完美的楊過，給他留下了一場最璀璨絢麗的煙花。然後，「一見楊過誤終生」。很多很多年之後，望著峨嵋山頂的煙雲和霞光，湧上她心頭的，會是甜蜜，還是苦澀？或者是慶幸？至少，還有那場美麗的煙花。

我最喜歡王菲的那首《當時的月亮》。最終分手的愛人，彼此在心裡留下了當時的月亮，林夕的歌詞，道出那種無奈和淒涼：「誰能告訴我，要有多堅強，才敢唸唸不忘。」當時以為是既定的結局，誰知只是彼此的過客。這麼多年過去了，月亮還在。至少，還有當時的月亮。

即使清高如張愛玲，在寡居美國的那些漫長歲月裡，恐怕戀戀不忘的也是「當時的月亮」吧。深愛過胡蘭成的她，那種背叛、辜負的滋味，再也不願輕易啟齒。可見過當年的白月光之後，在後來無邊漫長而孤獨的歲月裡，她把所有的紅玫瑰，都只是看成一灘蚊子血。心裡，只有當年的月亮。

所以，她才在《金鎖記》里哀怨地寫著：

「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應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紙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後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帶點淒涼。」

正如李安《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所說「人生就是不斷的失去，但最遺憾的是我們來不及好好告別」。來不及告別的失去，空留下許許多多「麥田的顏色」。

人生就是不斷的失去，有時候失去別人，有時候失去自己。失去別人固然可悲，可更令人悲傷的，往往是失去自己。小王子失去最愛的玫瑰、狐狸失去小王子固然可惜，而更可惜的是，到最後，我們都失去了小王子。



失去小王子，就是失去自己。在小王子身上，我們都彷彿能看到曾經單純的自己：對世界萬物的純真善良、充滿想像力、毫無理由的自信、對愛的執著和勇氣……

可到了後來，我們毫不遲疑跳進成人世界，用長大和成熟掩蓋自己一步一步的墮落，用包裝和謊言掩蓋自己的膽怯和虛偽，用欺騙和麻木掩蓋自己的殘忍和自卑。到後來，我們都失去了自己。

還記得很多年前的自己，為了完成某次登場演講，沒日沒夜的準備，幾天前就已經緊張到睡不著覺和手心出汗。其實真正上了場，也還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可那個時候，哪怕如此緊張，心中都還有按捺不住的衝動、喜悅和自信。

如今，無論面對多少人的目光，我都已經不再緊張，不再害怕，不再冷汗直冒、手心發燙，但是，我也不再有「無知者無畏」的衝動和勇氣，不再有當初如同對待信仰一樣的熱情和執著。

如今的一切，彷彿成了一部機器——精準、刻板、正確。一切都彷彿按照標準，一絲不苟，匆匆向前。這個現實的世界，又何嘗不像一部機器，板著面孔，泛著冷光，冰硬、灰暗、壓抑、冷酷。

我們還是不能抗拒的變成了小王子口中那個「無聊的大人」。我們知道自己越來越好。可是，我們卻越來越不高興。只是一個「好」字，無法抵消內心深不可測的黑洞。我們失去了那麼多東西，卻再也找不到當年簡單的快樂。

我們失去那麼多，那些溝溝壑壑里「麥田的顏色」，意義到底在於哪裡？

或許，經歷本身就是人生最大的一筆財富吧。只有遇到，才會失去。只有經歷過、拿起過，才敢說過眼煙雲、已經放下。

至尊寶遇到紫霞，失去了斧頭幫幫主，才成為孫悟空。郭襄遇到楊過，失去了青春，才成為峨嵋派祖師。王菲遇到竇唯，失去了人間煙火，才成為傳奇天后。張愛玲遇到胡蘭成，失去紅塵羈絆，才成為文壇傳說。

不怕失去，才不會真正失去。起碼走過的路，會不斷提醒自己曾經是誰。當一陣風吹過麥田，當那片金黃色讓你想起從前，我們會開始理解，人生的不斷遇見和不斷失去。到那時，相信我們都會微笑，雖然這個世界並沒有回頭路。

但至少，我們曾經有過麥田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