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27 00:00:2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全世界的狗鎮
楊兆豐
長久以來,我從未相信過人性是美好的。我看過太多關於人性的揭發,也自己表達過許多痛心。如今讓我再用一些對《狗鎮》電影內容的剖析,來塗鴉並豐滿充斥著我們的身邊和行為的人性。
《狗鎮》用尤其戲劇化的表現方式以及帶有宗教色彩的故事情節表達了世界上最具有戲劇色彩的事物,人性。結構上第五章獨立日宴麥凱的那句「格蕾絲已經讓狗鎮變成了一個美好的地方。」成為了這部電影最大的轉折點,也標誌了在本能和人性的指導下,人們的行為由善轉惡的開始。
首先我們必須明確的是,善和惡是一種建立在公序良俗基礎上的被定義的概念,代表的是一種普世價值觀。也就是說,沒有人類社會,就根本不會有善惡之分。而這個人類社會,又是層層嵌套的:人,家庭,社區乃至國家都是人類社會的不同等級的組成部份。但是當某個等級的部份具有一種獨立性——往往伴有封閉、自給自足的特點的時候,它就具有了成為一個獨立的人類社會的潛力。此時,其內部的價值觀就可能會脫離普世價值觀,甚至會發展出不可預料的結果。當我們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去觀察這種變化的發展過程的時候,我們可能會感到憤怒。當我們看到這種發展的結果的時候,倘若我們對人性還抱有多少希望,我們便會感到不可思議。然而當我們置身其中,不論是站在受害者還是害人者的角度,我們也許都能感到這一切行為的變化都是順理成章。害人者需要做的不過是千萬不要換位思考並反思自身,這兩樣恰恰也不是人類所擅長,因此他們只要熬過良心(普世價值觀)尚存的一段時間,便大可以在新的價值觀中自由飛翔。受害者需要做的既可以是一開始的綏靖,也可以是從頭至尾的妥協——不論是綏靖還是妥協,只要有開始就夠了。
首先我們看看故事的開始吧,湯姆,一個像我一樣可笑的文人,在為著心中的正義呼號。不過湯姆早已經被自己所說服了,他的正義不過是自我陶醉再加上一點良知的佐料罷了——有這些佐料已經很不容易。湯姆認為這城冷漠而醜陋——和幾乎所有居民的看法一致,但由於作為(自認為是)一個文人,所以他希望探求這種表象背後的本質並且改變它。他認為問題在於一種接納,一種被遺忘了的潛存在人類良知中的接納,一種能使人相互融洽坦誠相待的接納。而他認為這種改變需要一個契機。
於是契機來了。格蕾絲在槍聲中登場,顯示出格蕾絲,從外表到心靈,作為一個善和美的意象,被惡追逐至此,並希望能夠在這裡找到真正的善。
在這裡我要指出在這個城上有另一個對人性有所思考的人,查克,站在湯姆的對立面:儘管他們都認為這裡充斥著問題,但是查克認為這個問題不可能解決,「這是個邪惡當道的時代」,而這個邪惡的根源是人們如此本能的罪惡之念。他對人性的悲觀完全可以說是起源於對自己的悲觀,對自己經歷的失望。從他與格蕾絲的談話中,我們知道他也曾來自城市,也許也是來到這個「雄偉山間的美麗小鎮」來尋找善,甚至自己可能也曾是一個如格蕾絲一般善和美德意象。格蕾絲接下來發生過的一切,也都有可能曾在他的身上發生過,而當時扮演如今湯姆角色的可能便是他的夫人維拉。當他終於被這座醜惡的小鎮馴服以後,他雖然感到羞恥痛苦但又不能自拔,也無從解決了——就如同貨車司機本對於自己逛妓院的看法一樣,痛苦卻不能改變,因為這關乎到人最直接的需求,也是最大的脆弱之處。於是他痛心疾首,對這一切感到絕望,並且希望這一切毀滅。
但不論如何,當格蕾絲來到這個小鎮時候,這個小鎮在電影的前70分鐘錶現得友善。但事實上,湯姆希望她是全鎮人善念的啟發者,她卻成為了全鎮人罪惡的啟發者。她到來時狗鎮居民的惡都潛藏在掩飾之中,表露出來的虛偽、謊言與索取也似乎都是人之常情,但是人性並不是在此時很好而在此後變壞——變壞的是他們的行為,是人性的表現而不是人性。從一開始湯姆就披著高尚的道德外衣一邊藏著名片,一邊用裝模作樣地換位思考使格蕾絲如他所願地留下,而傑森一開始就進行過威脅式的要求。格蕾絲為了換取認可所奉上的義務勞動更是萬惡之源。也許一個穩定的互惠機制的確能夠穩固社會關係,如亞當·斯密的說法,每個人的自私能帶來公共的利益,但是當所有自私的人中出現了一個無私的人,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那麼問題是,為什麼在電影的上半部份格蕾絲收穫的是「真心換真心」的等比例回報呢?
我們必需要明確一種價值觀取代另一種價值觀的這種持續的,一步一步試探性的過程。而電影的上半部份便是給出了一個此消彼漲的量變。打一個比方,我和一個人做交易,那個人大概也只和我做交易。一開始我用一塊錢買到一斤米,第二次用一塊錢買到兩斤,我知道一塊錢買到三斤米對方就虧本了,但是第三次我還是心懷愧疚地用一塊錢買到了三斤米。如此下去,在沒有外在力量的干預下,只要對方不反抗,或者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我想,總有一天我會一塊錢也不花地把他搶個精光。狗鎮裡的情況也正是如此,於是緊接著格蕾絲在被訓斥中加重了勞動並被減少了工錢,湯姆在告知她這些時還充滿了直男癌式的邏輯,並且開始側面威脅她:不留下來會更糟,你別無選擇。湯姆quid pro quo一詞的使用標誌了查克那句「天下烏鴉一般黑」的應驗。
當然如果只用這些來描寫人性就太看不起人性了,人性的貪婪不止於此,人性也不僅僅是貪婪。緊接著電影用傑森的威脅—欺騙—出爾反爾行動鏈、查克的威脅—強暴—建立強暴機制行動鏈、本的欺騙—強暴—欺騙行動鏈來展現出人性在貪婪、虛偽、狡詐、恃強凌弱方面的特長。對此種種,格蕾絲用脆弱一詞來概括並解釋,並原諒。儘管維拉的瘋狂與無知促使格蕾絲在心靈上完全失去了與狗鎮的聯繫,但此時格蕾絲只是想逃跑,就算逃跑失敗之後被「釘上了十字架」,對這裡仍然抱有希望。這個希望點,來源於巧言令色的湯姆。
格蕾絲曾對湯姆說:「你都看明白了,是嗎?」
儘管湯姆沒有回答,但我想真相的答案是否定的。關於湯姆的行為與動機,我認為有兩種解釋,而能夠確定的是他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並對自己深信不疑,這是一個精神勝利意味的機制,也就是說,他不論做出什麼樣的行為,他都會有辦法認為是對的。第一種解釋是懷揣著整個狗鎮的惡意去揣度他的,那就是他的很多行為都有著明確的慾望和利益指向,從他說服格蕾絲留下開始,就完全展開了對佔有她的謀劃。所以他一邊幫助格蕾絲,一邊告了密,使格蕾絲淪為奴隸——這無疑能夠使他與格蕾絲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他對格蕾絲從一開始的施人恩惠的俯視變成了人與奴的天壤之別,更加輕易地得到她。但是這個解釋是有問題的,因為這就無法解釋他最後讓格蕾絲在佈道會上演講,站在公義的良善處,指出眾人的邪惡以希求改變的行為了。第二種解釋是湯姆的確希望這個城因格蕾絲的出現而走向善,並且自己也「順便」找到真愛,這是一個文人的浪漫主義構想,幾乎存在於童話故事中,但是湯姆也正像是一個能夠如此想的人。只不過湯姆在實踐上既無法完全擺脫人性的束縛真正走向善並傳播善,也智商感人適得其反。
而真正使格蕾絲改變的、使格蕾絲失去一切希望的還是湯姆。這中間也伴隨著湯姆的一次轉變。當在佈道會中湯姆與格蕾絲失敗時,格蕾絲問湯姆,你是否也因為自己如此human(巧妙的一語雙關)而感到害怕?你是否實際上並不相信你自己?湯姆的世界觀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他面臨的是一個選擇:選擇現實主義的理性還是理想主義的感性?
思索了一會兒,湯姆還是選擇了繼續中二下去……
而這個選擇,也標誌著湯姆與格蕾絲徹底的決裂:他們因在精神上同盟而結合,最終也在精神的分歧中決裂,湯姆脆弱幼稚的觀念已經支撐不起他的帶有唯美主義的理想了,而他卻不能接受自己一直以來信仰的誤差。在這決裂之後,湯姆的表現也變成了狗鎮的一個小小的縮影,甚至是狗鎮的代表了。
格蕾絲就是在此時絕望的:唯一有希望走向普世的正義的人也徹底地不可逆地淪陷了。並且她在絕望的同時,發現自己的身上也近墨者黑般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也開始了抱怨並產生了邪惡的想法。此時我不得不想到查克,當他也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被不加粉飾的人性之惡同化時,想必也是在這個關頭。他從此絕望悲觀,他感到失無所失,他不願掩飾卻又無法控制,他希望的是毀滅。
格蕾絲最後發現,當她如狗鎮居民般作惡,她無從掩飾也難以自責,於是她希望的是毀滅。與查克不同,她有能力去毀滅。
如果我們簡單一些去講述這個故事,是這樣的:一個神難以忍受制定規則者之罪惡墮入凡間,卻發現這凡間卻如一丘之貉,只要給予機會,善者便被剝皮食骨而罪惡為政,謊言代替真理,而為眾惡辯護。神在肉體凡軀被摧殘受刑中飛昇回歸併降怒,消滅了無馴化之民以消滅惡。
按照宗教故事的套路,下一步神應該是要找尋自己的選民了。可是偌大一個世界,只要有人,哪裡不是狗鎮呢?
畢竟一人之惡為惡,一人之善亦可為惡。我想這才是格蕾絲最應該學到的東西。
隨意居士
楊兆豐
201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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