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小王子》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昨天跟老婆看新上映的《小王子》，回家的路上我倆都哭了鼻子。也沒什麼難為情的，因為這是一部關於成長的題材，成長嘛，痛並快樂著，流些眼淚很正常。回去後燃燒起一股熱情，破天荒地想寫些什麼東東，畢竟離上一篇文章已經時隔兩年，重拾筆頭，敲打鍵盤，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閒話休提，直奔主題！沒看過電影的朋友可以飄過，此文劇透嚴重，呵呵。

《小王子》一開始呈現了兩幅畫，一條吞噬了獵物的蛇，一隻大象。影片一開始就呈現了小孩與成人的兩種視角，不管是蛇還是大象，大人們都看不出來，而看成別的東西（把吞噬了獵物的蛇看成是帽子，估計小孩畫得可能也比較可愛）這個現像在接下來的台詞中會有畫龍點睛的點出，在此先不說。

由於本人的心理學背景，這部電影又摳出了我難得的幾滴眼淚，所以也就稍微細細地去分析一番。為什麼大人沒看出來？無非兩樣，知覺與理解，也就是理性與感性兩種功能，前者負責處理看到的東東，後者負責處理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東東。大人們能夠看到這個畫，但不一定能理解這個畫，這就引出了電影的主旨：大人和小孩究竟有啥不同？為什麼孩子覺得是蛇的東東，大人就沒看出來？

讓我們繼續跳躍著劇情來走。影片的主角是個天才小女孩，被她母親帶著去參加一個叫沃斯的學院參加面試，據說這學院牛到天上去了。女主內心很緊張，但表面很淡定，而面試大門一開，有一家人哭著走出來，一看就知道面試失敗而且死得很慘的那種，然後就輪到女主了（請原諒，本片除了小王子，沒有一個人名，女主也是）然後就是坐著一排陰森恐怖的大叔大嬸面試她，在這之前女主已經把最重要的面試問題（母親給準備的，大概是你有潛質進入沃斯學院嗎或者為啥我們學院要收你）背熟了，結果天不遂人願，面試的大叔說出了另一個問題，大概就是你未來希望成為什麼樣的人或者未來想做什麼，結果女主在那一刻凌亂了，然後背出原來的答案，最後成功暈倒（壓力大大，大腦短路）

面試結束後，女主的母親拿出了plan B，在學院附近租了一個學位房，這下好了，不用面試，暑假後就可以直接入學。也許你會覺得這裡是個吐槽點，不過像沃斯學院這樣的牛到天上去的學校，房價貴一點也是很自然，不到最後一步估計也不會想去買，除非像女主的母親那樣——土豪，算了，不扯這個。反正小女孩成功的拿到了入學資格，不過女主的母親實在奇葩，房子收拾好不久就像變形金剛那樣展示出了一個龐大的呈現出資本主義工業時代特有的貨櫃教學版，類似於學校那種黑板但絕對比那種黑板牛！然後非常自豪非常開森地對女主說，看，這就是你的人生大計！

女主的內心當時應該是崩潰的，天啊，具體到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的日程啊，整個人生大計就濃縮在這一塊變形金剛上，不過由於外表的淡定早已習慣，她也表現得很自豪很開森。後來母親因為工作的原因要離開，臨別時還擔心自己工作不好被人罵被人炒魷魚之類的。女主反過來安慰她，說不用擔心我，我有人生大計，你努力工作就好了，然後雙方歡笑道別，心藏功與名，整個畫面一片母慈女孝的和諧氛圍，跟那張被定格和數據化的人生大計形成了強烈而諷刺的對比。

不過，搞笑的事情發生了，母親走後不久，隔壁的老王——不，隔壁的老頭因為搞飛機（真的是滑翔飛機）出了技術上的失誤，整個機翼砸到女主家裡，還在牆上留下了一個風騷的大洞，女主當時就嚇趴了，直接報警。警察敲門，老頭開門，戴著眼鏡裝出一副無辜賣萌的可憐相，不過從附近路人厭惡的目光已經看出，這個老頭是個慣犯，不是第一次，而警察無情地戳穿他的陰謀詭計之後，女主得到了一個玻璃瓶的賠償，當然裡面裝滿了硬幣。不僅這樣，晚上女主還受到了老頭的「騷擾」，從窗台飛進來一隻紙折飛機，上面寫了關於小王子的一截故事，不過沒被女主細看就被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女主開展人生大計，早餐吃蘋果，運動健美操，還有就是統計這個玻璃瓶的硬幣。她努力地倒啊倒，倒出了不少好東東，比如所一把玩具劍，一架模型飛機，一個綠色的「寶石」等零零碎碎，最重要的是最後倒出了一個黃頭髮綠衣服的擺設小玩偶，沒錯，全篇的男主角「小王子」就是這樣粉墨登場的。

出於好奇，女主把故事撿回來開始閱讀。故事就是《小王子》原著，講述的是以飛行員自居的作者在一次撒哈拉沙漠的飛行中飛機失事，掉落在沙漠中，遇到了一個小孩，那就是小王子。小王子問飛行員，你能給我畫隻羊嗎？問了幾次，飛行員也就畫了，結果不是太醜就是不老，小王子都不滿意。後來飛行員不服氣，畫了一個有洞的紙箱板。小王子說，跟我想的一樣，大概意思是說這樣羊在裡面不會老不會死，永遠都這麼年輕可愛。這是飛行員跟小王子的第一幕，也是女主與老頭的第一幕，出於好奇，女主翻山越嶺，穿越叢林和柵欄，終於來到了老頭的面前，問了一大堆科學理性的問題，老頭有些招架不住，於是把她帶到自己的房子做進一步的交流。房子裡都是老頭搜集的飛機模型玩偶什麼的，其中一個雙眼縫著紐扣的狐狸玩偶，原著《小王子》的一個角色，不過我老婆說這個讓她想起了《鬼媽媽》，眼睛縫起來挺恐怖，這個引發了一些討論，等會兒再說。

以此為契機，女主和老頭開始熟絡起來，他們之間的交往開始了，當然，以原著《小王子》為橋樑。喜歡原著的可以看原著，我就描述個大概意思。小王子居住在一個很小的行星上，小得一天能看幾百次日出日落，還好小王子很喜歡看這個，他每天都要勤懇地去把地上長出來的猴麵包樹的芽給去掉，否則整個行星都會被毀掉。一天不知從哪裡飄來一顆玫瑰的種子，小王子就種下了，每天給她澆水施肥曬太陽。玫瑰長成了，會說話了，跟小王子相愛了，不過由於雙方都很年輕，小王子無法面對玫瑰的各種自負的要求（也沒啥，就是要陽光要溫暖要抱抱），就在一群白鴿的幫助下離開了居住的小行星到處旅行。他去了很多行星，也遇到了很多人，反正奇奇怪怪，老頭在這裡的一句話是，離開玫瑰是將來回到她身邊的第一步。說實話，這句話很渣，你得人家願意等你回來才行啊。

接下來，回應影片一開始的鋪墊出現了，大人和小孩看到的為啥不一樣呢？老頭說，真正的問題不是長大，而是遺忘。在這裡有必要談談我個人的一些思考。大人和小孩，其實本質上是一個人，只是生命階段不同的問題。恰恰是不同的生命階段，造就了似乎斷裂甚至分裂的兩種生命狀態。小孩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和經驗的消化，他們看到的東東都是直觀的，表達的也是直觀的，沒有太多的拐彎抹角和意猶未盡，而且他們更能達到事物的本質，並非他們理性上能夠做到，而是他們的感性沒有經過社會的異化與扭曲。人在成長中的痛，根源在於分離和理性，前者讓我們不斷體驗喪失，並且從喪失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後者是對自身情緒的掌控，理智地輸出符合社會規範的情感體驗與生活模式。人一定會長大，但這個過程在當今社會被施加了太多的外力，打擾甚至打亂了自然的成長進程，功利化與利益化被過早地引入到童年的生活中，競爭被異化為你死我活，被還原到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叢林之中，而不是相互促進共同進步。這就必然導致「遺忘」，不是記憶上的忘記，而是初心的喪失，分離演變了對自性的否認與壓抑，心理上的獨立演變成了冷漠與疏離，理性與合理的表達演變成了虛偽的生存公式，顯然，這是現代社會施加在成長上的一種極大的副作用！如果成長以此為代價，成長的個體便是異化的個體，也是走向病態分裂的個體，也就造成了過份冷漠與不想長大這兩個極端。關於不想長大這部份，咱們等下在討論。

反正兩人一邊回顧《小王子》的情節一邊度過無憂無慮的日子。飛行員很喜歡小王子，很想跟他一起，而女主也很喜歡老頭，跟他一起玩很開心。相對的，女主已經把人生大計拋諸腦後，而把母親一直蒙在鼓裡。這一點估計會成為家長對《小王子》的詬病，你這是在誤導小朋友嗎？

劇情在推進，故事中的小王子去了很多行星，最終來到了地球，非常想念自己的玫瑰了。遇到了一條蛇（回應開篇畫的那條），這條蛇很有本事，說你什麼時候想回家，我可以幫你。小王子一直旅行，又遇到了一隻狐狸，並且馴化了它。狐狸說了一句話，大概意思就是說你馴化我之前，這面前的麥稈也就麥稈而已，而你馴化我之後，我看到了麥稈就會想起你。反正這裡在我看來也許表達了一個東東，那就是蛇是小王子的引路的工具，而狐狸則是小王子獲得情感的工具。然後就是遇到了飛行員，讓飛行員畫羊並且跟飛行員說出這一大堆自己的經歷。

直到劇情推進到小王子要離開的時候，老頭也說到自己可能某一天會不在女主身邊，女主淚奔了，不過老頭心軟，決定帶她去吃鬆餅來哄她開心。可老頭不爭氣，開著那輛不知出過多少次意外的破車上馬路，結果又出意外。警察來了，母親知道了，女主被罵了，人生大計重新被推上日程。不過女主此刻說的一句話對父母還是很有觸動的：那是你理想中的我的人生大計，不是我的！母親一聽火了，你丫還敢頂嘴！女主接下來說出第二句觸動的話，大概意思就是你越來越像他（指父親）了，拼命工作，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像他那樣突然消失。母親無語片刻，但還是剝奪了女主交朋友的願望，撕碎她的《小王子》故事。

結果女主決定離家出走，收拾好行李找到老頭，說要跟老頭一起去找小王子，估計他已經覺得老頭就是那個飛行員了。結果老頭說出了故事的結局：小王子要離開了，跟飛行員說了一大段似乎很有哲理的話，比如說這個身體只是軀殼而已，只有靈魂永存，我永遠都在之類的話，飛行員很不捨得，但小王子還是召喚出了那條蛇，被咬後無力倒下。這就是離開，你可以理解為他回去了，也可以理解為他掛了，都不重要，反正原著說的就是一個不想長大的人的故事。

但女主震驚了，再次淚奔，憤怒，說你這個老頭浪費了我一個暑假的時間就是跟我講這種沒有結局禪機未盡的廢話故事，我被你深深欺騙了，再見，永不相見！結果第二天女主回家時看到老頭被送醫院了，估計是心臟病發，此時女主高能了，直接穿過人群，搶過另一小孩的腳踏車，以高於計程車的速度直奔醫院，最後安全到達，此時老人被送進急救室，女主痛苦無語。

最後的高潮來了！女主回家後痛定思痛，簡單收拾，打開窗戶，順著水管從二樓房間逃出。可水管由於年久失修，剛爬上去就歪了，然後鬆了，結果掉下去了，把女主成功輸送到老頭的院落中。接著二話不說，坐上老頭維修的滑翔飛機，帶上從老頭那兒搜刮來的狐狸玩偶，準備起飛。這時一切都魔幻起來，狐狸有生命了，雖不會說話但像隻貓一樣到處活動，給女主指引方向，而飛機在女主的驅動下居然順利開動，而且穿越一棟棟沒有生氣的公寓，衝過沃斯學院的最高點，透過雲層，直奔天際，哇，這節奏，服了！

很快女主發現了另一個行星，發現了小王子的身影。興奮的她經歷重重險阻終於著落並且找到了小王子。但小王子已經長大，嘴裡口口聲聲說只有工作沒有其他，不過動作笨拙得可以。這裡讓我感覺到了一個比較諷刺的東東，那就是小孩都渴望長大，但卻難掩其還沒長大的事實，尤其是很多青春期的孩子，目中無人自以為高高在上，平常總是一副心藏雄兵百萬，大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意氣風發的樣子，可行動上卻無法脫離依賴、被動，要別人替他買單，遇到挫折就會退縮的屌絲樣。這樣的「成人化的孩子「在現代社會被培養得到處都是，令人嗟嘆。

    女主一開始還以為認錯人，後來才發現對方真的是小王子，可早已面目全非，而且對方把飛行員啊玫瑰啊什麼的都遺忘了。後來小王子說要幫助女主長大，就帶她去了一個看上去很恐怖的人那裡，通過各種上課讀書的機器來試圖對她進行改造。這其實就是小孩的視角，讀書上課在小孩的眼裡估計跟地獄沒什麼兩樣，尤其是教師和教室，簡直就是閻羅王和煉獄的寫照，精神分析客體關係的創始人梅蘭妮•克萊因已經描述過小孩子所看到的這種恐怖世界，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說，我們一出生就意味著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舉目無親，茫然四顧，驚悚之極。
    
不過女主有光環，自然不會輕易被揠苗助長，而是在最後一刻喚醒了小王子的記憶，跟他一起逃出了恐怖人的魔掌，還反過來把他送進改造的機器中去。接著進入熱血情節，兩人帶著那隻玩偶狐狸一起逃離，遇到唯利是圖的猥瑣商人，此人不僅相貌猥瑣，行徑更令人髮指，居然把宇宙中的小行星裝起來，通過把行星轉換為能量來賺錢。女主早已身披正義和救世的光環，豈能容你如此胡來，在找到自己的飛機的時候，與小王子一起逃到飛機跟前。

這時讓我淚奔的畫面出現了，那一刻小王子停住腳步，對女主輕輕說：我有些害怕。女主微笑看著他，抓緊他的雙手，義無反顧地帶著他一起跳進飛機當中，在猥瑣商人的面前強行起飛，這就是傳說中的蓋帽，漂亮！接著女主再次高能，從飛機跳到裝滿行星的巨大玻璃杯上，口中發出了她在這個影片中的最強音：我會長大，但不會成為你這樣的大人！接著用手上的劍（還記得嗎，影片開始的時候玻璃瓶里倒出的小劍，還有那個裝滿硬幣的玻璃杯現在已經變成真的而且巨大化了，大家都懂吧，呵呵）使出了必殺技「少女之怒」，用劍往玻璃杯上一插，玻璃杯應聲而破，行星獲得自由，然後女主從空中掉落，正好被小王子的飛機接住，最後華麗退場，哇，刺激！

在飛行途中，小王子逐漸認出過去曾經去過的行星，記憶逐漸恢復，最後回到了自己居住的行星上。降落後，他找到當初的玫瑰，卻發現玫瑰早已煙消玉殞，隨風而去了。小王子沒有哭，女主哭了，接著日出，女主笑了，小王子笑了，女主這時發現小王子又變回當年的小孩模樣，不過眼睛大了不少而且充滿光澤，於是女主放心離開，而小王子跟女主話別說，我記得那個飛行員。

    第二天早上，女主母親走進女主房間發現一片凌亂，而女主已經起床刷牙，準備探望住院的老頭。母女去到醫院，老頭也醒了，而女主拿出一本《小王子》的繪本送給老頭，老頭欣然收下，最後變成母女跟老頭三人一起看繪本的和諧畫面，全劇終。
接下來回頭對一些有趣的地方進行分析。首先，我們來看看狐狸：

狐狸的意像在東方與西方都有所不同，但不管何者，狐狸都是聰明與智慧的象徵，而東方則更多地跟女性聯繫在一起，比如說狐狸精。狐狸在影片中有兩個形態，一個是老頭描述的《小王子》原著，狐狸是一只會說人話的動物，它引導小王子通過「馴化」來建立情感的羈絆，讓羈絆的雙方獲得情愛的聯結，這是將愛導向責任的概念，網上有很多這方面的解讀。

另一隻在影片中是以布娃娃的形式出現，這個挺有意思。它的眼睛被紐扣所縫合，而「紐扣」這個意象總是讓我想入非非，也就做了一些思考。從英語的角度，紐扣可以念作button，button也可做「按鈕，開關」的解釋，而中文的角度，紐扣意味著一個結，這個結縫合了敞開，使之達到閉合或固定的狀態。結合兩者，紐扣是一個類似開關的東東，起到縫合和打開的作用。影片中的玩偶狐狸在最後跟著女主上飛機時是會動的，而在影片中，女主第一次被老頭帶進房間的時候也出現過一次，當時的它也稍稍動了一下，不過很快就被老頭的自行摔倒而掩蓋了過去，此外，還有一個自由聯想，那就是中國古代著名的大澤鄉起義，陳勝吳廣玩的其中一個花招，便是通過在野外扮狐狸叫「陳勝王」「陳勝王」來迷惑群眾，狐狸在這裡也是作為一種有靈性的靈獸被認知。

在影片中，女主去哪兒都一直帶著它，這就讓狐狸不可替代地是承載著轉換現實與虛幻兩種空間的過渡性客體的作用（女主的母親經常不在，當女主不跟老頭玩的時候，陪伴它的不是小王子，而是這隻玩偶狐狸）作為女主的重要夥伴，狐狸的那雙縫合的眼似乎把狐狸本身的那股邪惡的意味壓抑了下去，而以其智慧和靈性成為女主的重要守護者，亦真亦假，跟開關與縫合頗有相似之處，經由它，我們得以穿梭於現實與幻想之間。
    
    然後，我們看看蛇：
    
開頭的一張畫出現了蛇，以此來揭示成人看不到小孩世界的東東。蛇在原著中的功能，源於他對小王子說的一句話：只要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回家。小王子第一次遇上蛇的時候，似乎並不了解蛇的這個功能究竟是什麼，他感覺到的是一絲危險。第二次的遇到，在飛行員和小王子成功找到水源後，飛行員一出現，蛇就消失了。當時的小王子正是在這個時候說出了肉體和靈魂的一對高大上的哲理。這時，我相信小王子知道了蛇的功能。顯然，在原著的結局中，不管小王子以何種方式回去，都不可避免地與死亡這個意象聯繫起來，不管小王子以肉體還是以靈魂的方式回歸，都不可避免地與某種物的消亡連接起來。從肉體的角度，蛇處於生與死的分界處，從靈魂的角度，蛇處於回歸與送轉的出入口。蛇往往跟毒與死亡有關，而在古希臘的文化中，蛇是醫生手上的權杖裝飾，也有治癒的意義。顯然，蛇又是一個衝突的意象，跟狐狸類似。無論是狐狸還是蛇，都隱藏著一個共同的東東，那就是得到必須付出代價。從狐狸那裡，得到愛卻要承擔羈絆，從蛇那裡，得到回歸卻要某物的消亡。

此外，結合蛇在畫中所表達的意味，似乎還有一點隱藏的意思，那就是只有孩子才能看到蛇，大人是看不到蛇的（飛行員一出現，蛇就消失了），大人們要看到蛇，必須捨棄自己的理性判斷，才可能喚起蛇的回歸（飛行員看到蛇只有兩次，上述是第一次，最後一次是最後小王子被蛇咬然後倒下），但無論如何，大人只能遠觀，而終究無法到達蛇那裡，那是小孩能觸及的領域，並且隨著小孩的長大而變得越來越不可靠近。到達那裡，只有死亡或者回歸，在拉康的精神分析那裡，蛇就是慾望，一個以其不在而在的東東。

最後，我們看看老頭：

在我眼中，老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符號的背後，是不想長大。撇開原著和電影的侷限，我們可以看到，老頭和飛行員是一致的，飛行員喜歡小王子，他也是。而且，老頭認同了飛行員，他也自造飛機，也渴望著有一天衝上雲霄尋找小王子。老頭是不是真正的飛行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小王子深深吸引，並且常常傾聽來自星際的小王子的笑聲。老頭過得很快樂，但行為也很幼稚，他搞飛機搞到別人牆上破了一個大洞，以及開著破車帶女主出去吃東西結果造成交通意外，這些都可以說明一切。不想長大的好處，是不用承擔責任，而這恰恰跟狐狸和蛇背後的隱喻相反，後兩者都是跟承擔與代價有關。其實，老頭已經付出了代價，那就是他的年齡和人生，最終在他床邊的只有女主和女主的母親。他對女主的意義不僅是提供了通往自由和成長的鑰匙（雖然在表面上確實如此），更重要的是他刺穿了女主缺失的父親的位置（影片中女主的父親沒有出現過，而僅僅通過他送給女主的各種水晶球作為替代）

之所以說刺穿，是因為女主的父親位置已經不是由她的父親這個人來承擔，而是人生大計這個及其霸氣的東東，通過極端的理性與精確的數字計算來作為父親這個能指的替代品，而老頭是反秩序也是反理性的，他的不想長大的特性正好刺穿了這個理性，在與死氣沉沉的「數字父親」的對抗中順利勝出，贏得了女主的青睞。另外，老頭入院這個事件也值得分析，他是在準備與女主分離的前提下發生的，表面上是因為受到女主的刺激，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準備好了長大，因為他準備承擔責任，承擔與女主分離並且把女主送回現實的責任。這種承擔對他來說壓力太大，來得太遲，不過好歹也是來了。

最後，女主送他《小王子》的繪本，這其實是對老頭過去的手稿的整理，老頭欣然接受，這是一個重要時刻，老頭接受了象徵的繪本，同時放棄了對幻想的那份痴迷與執著，通過對象徵的接納，同時承認了幻想的不在，這是一個人走向成熟的標誌。他最後做出了一個很好的舉動，即邀請女主的母親一起觀看。表面上，這是讓母親參與到女兒活動中的邀請，實際上，老頭通過邀請獲得了自己的位置，一個大人的位置。正如女主說出的那句話：我會長大，但我不會成為你這樣的大人。老頭也會長大，以他喜歡的那種形式長大。

——獻給我最愛的老婆，以及她逝去的淚光
2015.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