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
2015-11-03 20:08:07
科恩兄弟的反類型
一部電影的類型,可能是通向觀眾心靈的感應之橋。注重市場的好萊塢從未怠慢過類型,編劇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類型,片商從票房的數字中計算著類型的行情。大概一種類型對應一種期待,算是瞄準了一類觀眾。但總有不理會所謂類型的影片,或是樂於享受混搭或反類型的實驗,追求渾然不覺但暗藏機鋒的趣味,打磨輪廓隨性肌理細膩的塑形。
固有傳統類型的解構,對任何一個成了名的導演都存在誘惑,更何況是獨立電影界的科恩兄弟。相比早期的犯罪暴力類型,《醉鄉民謠》稱得上是他們最溫柔的影片,攝影機跟從民謠歌手戴維恩,每晚睡在不同朋友的沙發上,在煤氣燈酒吧和不同的歌手輪流獻唱,即便如此也不聽從圈中大佬的建議。理想與生活像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拽著他奔走於兩端,如此循環往復看不到終點。
顯然,這不是一部忠於類型的影片,正如科恩兄弟所說,不是一部傳記片。自然沒有我等平民期待的奮鬥、抗爭、收穫的固定程式,也沒有我等平民期望的殺出重圍、脫穎而出、偶遇貴人的橋段。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點兒自命不凡,視音樂為使命而不是謀生手段的民謠追隨者,追著唱片公司老闆討工錢,追著演出商討機會,追著同行討住處,甚至在前女友和家人面前,討一個所謂理想的認同感。科恩兄弟以一貫中立克制的態度,冷眼旁觀這位民謠倡導者的瑣碎。觀眾很難認出全片的高潮在哪裡,結局是什麼,然而這種不忠於類型、更忠於生活的反類型手法,卻有著後發制人的力道,通片庸碌的日常,像極了深陷其中的生活。理想在四面透風的茅屋裡猶如一根燭火,要閃耀光華,還要抵禦風寒。
美國60年代的民謠運動,不乏如雷貫耳的名字,有影片結尾在煤氣燈酒吧登場的鮑伯•迪倫,但科恩兄弟沒有聚焦功成名就的明星,而是對失意的民謠歌手戴夫•范•朗克發生興趣,不厭其煩地拍著一個民謠分子的四處碰壁,不粉飾、不迴避,沒有篩選和濃縮,一如追尋理想,不只是轟轟烈烈,更多的是踽踽獨行。守著理想的滋味會有威士忌般迷人,但更多的是白開水般寡淡。這種反類型的劇情,恰好表明了對於鎂光燈之外那些loser的敬意,科恩兄弟的良苦用心流淌在事無鉅細的白描中。
為此,影片動用了流水帳的講述方法,這種高度自信高度挑戰的敘事,多為成名成家的資深導演所用,他們明白,越接近真實的東西,越難以接近大多數觀眾。有時候,接受真實,需要勇氣。因而,暗藏機關的細節,給一汪靜水製造浪花的調劑,必不可少。更何況,科恩兄弟是黑色幽默的高手。看似不經意的場景和道具,都充當著主角的註釋。那隻貓咪是戴維恩懷揣理想投射的對象,從跟隨—逃離—發現替代品—失而復得,暗合了對理想的珍惜和代價。當他的前女友質問他為何沒有目標時,他據理力爭表明了不為錦衣玉食,只為創作純粹的原則。當姐姐嘲笑他沒有正經工作時,他拋出了不屑,不因為身體的狼狽而委屈自己的靈魂。他選擇了孤注一擲。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擺脫他人對自己的期待。
在芝加哥民謠界大佬的勸說下,他也未曾動搖,不想委身於三重唱的角色,得不到痛快地表達。唱自己想唱的歌,是他的最後一根支柱。在片中的幾首民謠里,戴維恩做自己唱自己,前一分鐘的不堪和憤怒,在這一分鐘的吉他solo里溶解了。單一持久的追求給了他別人看不到的幸福感。在本片反高潮的做法裡,劇情出現了一次低潮,他俯身靠在咖啡館的桌前,一句「我累了」脫口而出。然而天意留他,在那隻叫尤利西斯的貓咪面前,他的眼神怔住了,被古希臘戰爭英雄奧德修斯海上磨難十年的故事點化了。
全片的基調,是紐約沉鬱的冬天,場景往來於幾個閉塞的公寓狹窄的走廊。在芝加哥「角落之門」的後台,金屬椅子林立的中景,昏暗中折射著清冷的光線,精緻的鏡頭質感,彷彿一語成讖,迎接戴維恩的只有後台和散場,沒有舞台和燈光。結尾,科恩兄弟調皮地給了與開頭幾乎一樣的幾個場景和鏡頭。仔細留意,會發現這不是倒敘,而是週而復始的寓言。還是那個恍惚的清晨,那個酒吧後巷,還是那兩下直擊小腹的勾拳,生活滑稽地雷同和戲弄,科恩兄弟的黑色氣質被鏡頭語言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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