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景朋
2015-11-06 16:42:28
孤獨終老
蓋·里奇曾讓還在盛年的福拿這件事來向華撒嬌。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到,以他的性格,這是一句必然實現的讖言。他應當也為此做了相當的心理準備,例如「我這輩子一直很孤獨,但我的思維能力是一種補償」這樣的自我按摩。但那時的他還無法知曉,終有一日,這思維能力也會不翼而飛,代之的是衰老的大腦、失憶和混亂。
這就是時間的魔法。它像削蘋果一樣,將曾經光鮮的果皮變得皺縮,奪走它的香氣和甘美,讓紅潤充實的果肉萎靡乾癟,最終長滿腐化的黑斑。鮮活圓潤的皮膚,堅實挺拔的肌體,敏銳縝密的思維,都必將如此被一層層削去,剩下的唯有終點。
這是真相被剝出的時刻:好友筆下的神探、螢幕上的英雄都不是真正的你。世人的所見所知只是幻象,那是你想要成為的那個人,或想讓他們認識的那個人。他們所看不見的,是失落、內疚、動搖和悔恨等種種隱秘的時刻。同樣,外交官之子所怨恨和指責的也不是真正的你,因為偶然性註定了無法掌控之事。那些確實是你留在世上的痕跡,卻只是雪泥鴻爪。
曾幾何時,你對這些可以滿不在乎。外人的看法有何要緊?寶貴的只有自我本身。只有它真切的經歷、感受和由此構築起的記憶,才是人生的所得。可如今,時間又先行一步,剝去了腦細胞的活力。於是連記憶也變成了凌亂斷續的碎片。何年何月,何人何事,都漫漶一團模糊不清。畢生引以為傲的理性和邏輯也隨之全部崩盤,化成了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難堪。
沒有救主和奇蹟。純天然的自產蜂王漿,來自異域的奇怪植物,百分之七的溶液,都無法成為讓人延緩衰老的靈藥。想要對抗時間的利刃是不可能的。它終將把你所擁有過的一切都剝離乾淨,只留下管家眼中風燭殘年的怪人,醫生面前行將就木的皮囊。這才是真實的你——一個衰老的生物,而已。
這是所有人的盡頭。嚴格地說,這跟是否孤獨倒沒有必然關係。劉小楓在評論基贊洛夫斯基的《紅》時有一個著名的比喻:「純粹的愛情只能是同一個蘋果的兩半重新再合。」只是由於生命的無常,這種復合的機率低到近乎於無。那麼像福這樣的人也許會說,他天生就沒被切開過,所以也不可能有另外的那一半。而無論是半個還是一個,時間都會按照自然的規律,兢兢業業地把它們削完。一直削到,你都不知道自己叫錯了親人的名字,或只能茫然無語地看著他們坐在你身邊。可能的一個區別是,一個內心強大者的能量,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他對自我生活的掌控能力。這種能力也支持著他能夠特立獨行乃至無懼於孤獨。因此,當時間一視同仁地將他們削薄削弱時,那種與日俱增的無力感的確會變成一種巨大的心理衝擊,甚至使一些人不堪其重。雖然最終壓垮他們的,實際是無力多於無助。
大概因為做了大半生的科學宅,福幸而不在被壓垮的人之列。儘管他還會心有不甘地用碼字來對抗失憶,或頑強地跟醫生打馬虎眼,卻終於向管家坦白了自己的脆弱——承認衰弱和無力的既成事實,需要他人的陪伴照料(特別是與孩子的交流),無法承受再一次的離別和失去。這並非屈辱和失敗。敢於面對現實的勇氣無損於人的尊嚴,而且只有這,是時間也不能從福爾摩斯的身上剝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