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回憶－－我們共有卻不同的回憶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在看這部《殺人回憶》時，我一直在不斷揣測它的故事框架究竟是什麼。
       最初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以為是從兇手角度自述一段殺人回憶，從而剖析兇手心理狀態，將觀眾從局外的道德譴責模式帶到局內的理解深思模式。
       開場之後，發現又是一個警方緝兇的故事，於是心想，莫非又是磕磕絆絆的正義小分隊與變態殺手、上層神秘政治力量鬥智鬥勇，最終取得勝利的故事框架？
       看到最後，倒頗有幾分痞子英雄折戟於時代洪流的悲劇框架。只是那痞子似乎並不是什麼玩世不恭的瀟灑痞子，直到最後的所作所為也實在稱不上什麼英雄，那時代洪流似乎也並不轟轟烈烈，一切都那麼的不極端，以致於沒有讓人大呼「好慘啊」「好悲劇啊」「好感慨萬千啊」的心理土壤，最後只能成為在心底隱隱作痛的回憶。

       影片改編自韓國史上三大未破的奇案，追訴時效已過。整部影片像是一個隱喻的謎，藏著千絲萬縷的線索在其中。但影片似乎意在讓觀眾用這些線索去探尋兇手的名字，而更像是希望觀眾抽絲剝繭描繪出一個過去的時代。作為一個毫無80年代韓國曆史知識的人，我想嘗試著僅憑影片給我的線索，還原出那個時代的模樣來，看看能到什麼程度。
       
       故事發生的1980s，那時現在的韓流文化還沒有流行起來，政治大震盪後留下的遺蹟還隨處可見，影片像是見縫插針一般將這些時代特點編織進了劇情里。
       孩子們總像無家可歸似的四處亂跑。開場朴探員坐著車悠悠的晃到兇案現場時，孩子不僅在四週田野吵鬧不休，甚至有一個直接蹲在屍體上方的蓋子上學警員說話。第二次兇案現場，屍體無遮無攔慘狀恐怖，而孩子仍然在四週玩耍跑動，嘟嘟開過的拖拉機還毀壞了本應作為證物的腳印。
       各種空襲演習，避難演習不斷。烤肉店的瘋子被抓後，漢城來的蘇探員在辦公室思考案情時，就遇到了一次空襲演習，而當他望向窗外時，看到的仍然是一群夜裡在大街上瘋跑的孩子。而蘇探員前往學校調查廁所時走過操場看到的也是學生正在進行避難演習。這一切反映出冷戰末期，警惕北韓的政治氛圍仍然存在，整個社會的危機感還很強。
        示威也很尋常。當第二名趙姓嫌疑人因為在犯罪現場自慰而被抓後，警察局長上班時看見在警局門口示威遊行的群眾隊伍後，回頭叮囑妻子要小心示威。在又一個雨夜到來時，局長本來想申請兩隊人馬來防止兇案發生，卻被告知駐軍都前去處理水原示威了。
        整個社會呈現出一種混亂無序，而維護穩定的力量又遠遠不夠的無力狀態。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自然也是人浮於事。於是有了開場時幾乎讓人啼笑皆非的朴探員和曹探員的破案方式。在妻子耳語時聽聞瘋子曾跟蹤女被害人，於是將其緝捕歸案，帶到山上挖坑威脅要埋了他，以此逼迫瘋子招供。僅憑口供便自信宣稱已經破案，在指認現場當日還有記者前來報導其「英勇事蹟」。當蘇探員嘗試阻止這一錯誤時，甚至被警告不要誤事。其後向上級匯報案情完全模糊不清，跑到澡堂尋找沒有陰毛的男人，向算命神婆諮詢破案關鍵，各種荒唐。
        與之相對的，是漢城來的大學生出身的蘇探員。他並不與這些鄉下警官為伍，他的分析和匯報思路清晰合理，查案講究邏輯，會英文，有基本正義，是很有警察樣子的。從某次在夜總會查案時，朴探員的話可以看出當時鄉間對於這樣大城市高學歷者的態度的。朴探員說：「你這種有頭腦的人，應該去美國，應該去FBI，應該去美國，為什麼要來這裡？」可見當時美國是作為與這種混亂社會相對照的，有序發達的理想鄉，當時的有才之人都傾向於出國謀生而非留在國內。朴探員還有個言下之意就是，我們這裡已經如此混亂的，只有像我這樣查案了。說明他內心深處未必認可自己的做法，但覺得是社會無序使然，使他這個小人物不得不這麼做。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關於美國的有趣小細節也被融入到了劇情里。在警官們到瘋子家烤肉店給被誤抓的瘋子道歉時，朴警官送了瘋子一雙耐克鞋，說是名牌喲，反映出美國商品對韓國的影響。但更有趣的是，隨後另一個探員發現這鞋是耐斯鞋而不是耐克鞋，這種仿冒現象恰恰是社會不規範，管理混亂時的常見現象。

       但如果劇情只是在這兩類截然不同的人物的對比對抗中過去，那麼經典就不會是經典了。這部電影除了在細節上對整個社會的巧妙描繪之外，在對人物性格轉變的刻畫上也是可圈可點的。很有意思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朴探員在破案中逐漸認真起來，可以看到出現陰道被塞桃子的被害者之後，他第一次深深感覺到了他們所面臨的殘酷的兇手絕非常人，曹探員受傷的腿被截肢，讓他意識到他們面臨著真實的危險，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已經不容馬虎。自此之後，雖然影片沒有正面表現，但他也開始像蘇探員一樣認真查案。這可以從一個側面小細節看出來。本來酷愛偷工的他竟然告訴約他出去的妻子不要打擾忙人，而從他妻子希望他能夠換職業可以看出，他確實開始竭盡為這個案子勞心費力了。而蘇警官則在自己相識的女學生最終慘遭殺害後，幾乎喪失理智，即使知道DNA報告寫明嫌疑人與兇手DNA並不完全吻合，仍然向嫌疑人開槍，最後是在朴探員的阻止下，才沒有釀成大禍。從這兩人的轉變中可以看出，即使是有頭腦有抱負如蘇探員，也受限於當時混亂的環境，並不發達的鑑定科技，因為始終無法破案，而走向失控狀態。同時也可以看出，儘管由於環境混亂，養成了許多朴探員一樣渾渾噩噩的人，但他們良心未泯，在適當的時候仍然能再度成為秩序的維護者，是一份希望。

       影片結尾，此案發生十幾年後，追訴時效已過，韓國已經進入穩定發展的時期，朴探員已經改行賣榨汁機，住上大房子，有了兩個子女。這天，不知什麼使然，他又回到了第一具屍體發現的現場。偶遇了一個小女孩，提及之前還見過一個人在此張望，說自己曾經在這裡做過一件事。朴探員頓時明白，那就是兇手。於是他急切的問她還記得那人的樣子嗎。在十幾年前瘋子作為目擊證人，曾說過那人長相相當英俊。如此有特徵的長相其實是利於破案的。朴探員期待著能從小女孩這裡也聽到有特徵的資訊。可是小女孩猶豫了一下，說：就是，很平凡的長相啊。此時一個鏡頭打在朴探員臉上，背後是綿綿不絕的金黃麥田，他眼睛紅紅的，表情怔然卻無言，影片在此戛然而止。
       十幾年，世事變遷，兇手也已經如同他一樣泯然眾人矣，也許也已經結婚生子。一切都已經變了。然而，唯有在他們內心深處，仍然共享著那時的殺人回憶。不同的是，兇手有的，是那趁著混亂，與歲月一同狂歡作亂的記憶，而朴探員有的，卻是盡力維護秩序卻因個人力量有限只能隨波逐流的無奈的記憶。就好像那些曾經生活在1980年代的韓國人，雖然已經步入穩定和平的時期，也許心中仍然共享著，對應對過去那段混亂無序的歲月的不同回憶。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