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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

2016-01-12 21:14:15

恩尼斯被傑克引出的真我與自我認同的泥潭——獻給斷背十年


感情世界裡,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
愛上不該愛的人?你愛的人卻不愛你?愛你的人你不愛?明明相愛卻被迫分離?或者,是永遠失去後方知珍惜?
恐怕都不是。
最痛苦的事情,是那個被真愛的光明照出原型的「真我」,自己卻不愛。
李安的電影有個永恆的哲學主題:真我與社會定義的我的內在矛盾。也許與弗洛伊德所劃分的本我、自我與超我是差不多的意思。
弗洛伊德的本我,是「人格中與生俱來的無意識結構部份,它雖然是我們活動的內驅力,但卻不被個體所察覺。本我為快樂原則所支配,它不理會任何社會道德、外在的行為規範,它無節制地追求自身滿足而無視任何後果。」
也許真我比本我更加豐富和複雜,真我是我從出生、成長到成熟的人生過程中,外界與內在諸多因素共同作用所造就的結果。當我面對世間萬物在情感上做出最真實最自發的反應時,真我便出現了。而這個「真我「我的人格本性,卻不一定被」我「自己所認知,而更為可怕的是,他甚至可能與」我「的價值觀完全背離。
李安熱衷於表達這個主題,我想與他個人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他自幼對藝術有種格外的敏感和天分,卻被父親所代表的世俗權威將其壓制。他生來就是這個人類社會的最敏感的皮膚細胞,卻偏偏被父親教育要去做最有功能性的肌肉細胞(比如當教師當醫生),否則便是無用之人。這種被壓制感,成為李安人生早期揮之不去的苦痛與夢魘。當然,因為最後他獲得了自由,也因為他愛父親,理解並敬重父親,因此在表現這種矛盾時,他的手法總是溫柔的,謙遜的,甚而,是慈悲的。
回到電影。這段刻骨銘心的牛仔之戀,最動人之處也是最苦痛之處,便是傑克的冒險與愛,使得深埋在恩尼斯潛意識之中的「真我「得以顯現,這個」真我「雖然在靈魂上與傑克相愛相依,卻不被丹尼斯自己所認同。恩尼斯成為他自己渴望卻又害怕甚至憎恨成為的那個人。
首先,我們來看看,恩尼斯和傑克,他們為何相愛?
理由一,被壓抑的真我,在對方面前得以完全的釋放。影片從一開始,就著力在各種細節中表現丹尼斯的壓抑感,比如他總是低著頭,腳在地上不斷的劃著名,或踢著石子。比如他尊重權威樹立的各種規則,牧場老闆給他們立下的規矩,他會不折不扣的去執行。
這樣看來,恩尼斯確實是一個十分馴服的人,不僅沒有反抗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反抗的願望。影片從他輕描淡寫的關於他原生家庭的陳述,也許在有意給他為何會成為這樣的人做註解。從小失去父母,被姐姐和哥哥養大,隨著姐姐和哥哥相繼成家,他不得不出來獨自謀生。他的陳述中有種逆來順受的宿命感,也有種近乎殘忍的生命韌勁。
直到傑克出現。傑克的性格與他是如此的不同。傑克的骨子裡就有種反抗精神,比如敢於反抗他自己的父親,反抗牧場老闆的規矩。傑克的反抗有種與生俱來的少年天性,這一點,對丹尼斯而言有種致命的誘惑力,雖然在最開始他並不自知。
因此,你會看到影片開篇那段田園般的生活片段中,兩個牛仔相處的點點滴滴,你能感受到恩尼斯對傑克各種跳脫行為的寬容、興趣,乃至欣賞。
其實傑克愛上恩尼斯更需要理由,而恩尼斯愛上傑克近乎理所當然。傑克令恩尼斯被壓抑的真我開始覺醒,並逐漸向自我挑戰。
這種挑戰,在傑克向他伸出「情慾魔掌「的時候,達到第一個高潮。恩尼斯的反應是什麼?逃離?不,是近乎恐慌性質的報復。這說明兩個極為重要的問題,第一、說明恩尼斯內心對這件事情的真實情感反應不是厭惡,而是恐懼;第二、說明恩尼斯對待突破內心防禦規則的事件沒有任何應對辦法,只有自殘式的暴力反抗。
不過,恩尼斯斷背山那個遠離社會規則的世外桃源時,很快的,他就屈服於真我了,當然,也因為在斷背山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屈服的成本是很低的。
理由二,孤獨,無盡的孤獨。蒼茫天地,群巒疊嶂,藍天綠地,除了羊群,便只有面前這個同類。實在是太孤獨了,這種孤獨感除了那種」念天地之悠悠「的渺小寂寞之外,還有這兩個人前半生各自的艱苦生活和長期的孤苦無助所導致的無依無靠感。這種深入骨髓的孤獨,給兩位主人翁的感情幪上一層近乎悲涼的色彩。這種孤獨感在二人從斷背山下來,各自回到各自的世俗生活軌道中時,繼續延續了下去。結婚生子,艱苦工作,即便這樣,他們的靈魂也始終部份的抽離在現實之外,從未能放下那關於斷背山的朦朧理想。逐漸的,彼此的存在便具有了一種隱隱的對抗世俗生活的全新的意義。
理由三,本能的情慾,以及最終對情慾的超越。無論是在作者筆下還是在李安的電影中,恩尼斯和傑克都是沒有什麼文化,更談不上什麼理想和高尚情操,他們的所思所想更多的受到本能驅動,包括他們之間的愛情也是如此。一開始,就是無法控制的情慾。然而,讓人驚訝甚而震撼的卻是,這以本能和粗俗的情慾開始的感情,最後卻超越了情慾本身,昇華為人與人關係中最親密最微妙最精深的情愫,成為那種生而相依,死而相吊的精深寄託,那種與真我相生相伴無法割捨的靈魂的成份。這最開始植根於泥沼糞土之中的種子,卻開出了最為炫目的花朵。
無論是在《斷背山》的原著小說中,還是電影中,我都最愛他們這個「無言的,與性愛無關的「」樸實無華,由衷喜悅「的擁抱。

「讓傑克•崔斯特一直唸唸不忘卻又茫然不解的,是那年夏天在斷背山上埃尼斯給他的那個擁抱。當時他走到他身後,把他拉進懷裡,充滿了無言的、與性愛無關的喜悅。
當日,他們在營火前靜立良久,紅彤彤的火焰搖曳著,把他倆的影子投在石頭上,渾然一體,宛如石柱。只聽得埃尼斯口袋裡的懷錶滴答作響,只見火堆裡的木頭漸漸燃成木炭。在交相輝映的星光與火光,埃尼斯的呼吸平靜而綿長,嘴裡輕輕哼著什麼。傑克靠在他的懷裡,聽著那穩定有力的心跳。這心跳彷彿一道微弱的電流,令他似夢非夢,如痴如醉。直到埃尼斯用從前母親對自己說話時常用的那種輕柔語調叫醒了他:「我得走了,牛仔你站著睡覺的樣子好像一匹馬。」說著搖了搖他,便消失在黑暗之。傑克只聽到他顫抖著說了聲「明兒見」,然後就聽到了馬兒打響鼻的聲音和馬蹄得得遠去之聲。
這個慵懶的擁抱凝因為他們分離歲月的甜蜜回憶,定格為他們艱難生活的永恆一刻,樸實無華,由衷喜悅。即使後來,他意識到,埃尼斯不再因為他是傑克就與他深深相擁,這段回憶、這一刻仍然無法抹去。又或許,他是明白了他們之間不可能走得更遠……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
                                                                     ——《斷背山》

那麼,最後,傑克和恩尼斯究竟誰更慘?
傑克毀滅於社會認同,被族類殺害,而恩尼斯最終毀滅於自我認同的泥潭。
恩尼斯最大的痛苦,便在於被傑克的愛所照出的這個「真我「,與他所執著的社會之我是如此的矛盾,而他天生沒有處理這種矛盾的魄力。恩尼斯是如此逆來順受,在壓抑和苦痛中,他反而能夠更平靜。就像傑克離開之後,他沒有痛哭,沒有怨恨,更沒有瘋狂,比照之前在自我認同矛盾漩渦之中他近乎暴力般的行為,失去傑克之後,他的行為顯得異常的平靜。
如果此生沒有遇到傑克,恩尼斯不過是個靈魂很早就被壓碎的人而已。傑克一走,他那起死回生苟延殘喘的靈魂也最終得到了安息。
李安不斷表現著真我與道德理想的社會之我的矛盾,但他從來不刻意抬高或貶低任何一方。李安的哲學是悲憫的,我覺得按照他的意思,社會我的過度壓制是許多人生悲劇的根源,但同樣的,真我的過度膨脹也是死路一條。不僅僅是斷背山,之前的臥虎藏龍,象徵道德理想的我的李慕白和象徵真我的玉嬌龍最終不都是雙雙死去嗎?
所以,李安只能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斷背山。
這個斷背山是安放真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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