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傲慢與偏見

善惡與人性


一、

狗鎮似乎是一個完美的世界。與世隔絕，小國寡民，民風淳樸，並且還沒有家長式的獨裁管理者。人們安居樂業，自由寧靜。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世外桃源般美好的地方，格蕾絲也是這麼認為的。如果有人向我描述這樣一個地方，我也會心嚮往之。然而就像人們描述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樣，這種描述全部是抒情式的，描述的全是人們願望中的美好，但這永遠不是現實與真相。人們都以為是格蕾絲的到來打破了狗鎮的寧靜，讓狗鎮露出了猙獰的一面，但問題是，狗鎮原來真的有那麼好嗎？

在格蕾絲到來之前，狗鎮保留著它原來的面目。人們可以了解到真實的狗鎮——而不是抒情式敘述下的美好的狗鎮。湯姆無所事事卻整天忙著教別人道德，經常開道德宣講集會，然而集會要收取登記費。漢森是個笨蛋，但可以和湯姆討論居民的道德問題。漢森的妹妹麗絲看見湯姆先不耐煩的說：怎麼又是你，真希望能來個有趣的人。然後又曖昧的說：其實我很寂寞。漢森他們把便宜的玻璃杯磨光賣高價。恰克和薇拉有七個孩子，但恰克卻好像對老婆孩子沒一點感情。傑克麥凱瞎了，但卻躲在屋子裡不願接受這個事實。班酗酒還嫖妓。瑪莎負責打點教堂，教堂有個風琴，然而瑪莎不允許任何人碰，實際上瑪莎自己也從來不碰，因為她怕弄壞了要負責。瑪金潔和格洛麗亞開了一家商店，因為是鎮上唯一一家，所以價格很貴……如果印象中的世外桃源是這般模樣，那簡直太令人失望了。身處其中，這個小鎮跟世俗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什麼不同。這裡的居民並不比其他地方的居民更高尚美好。從一開始這裡就不是純粹美好的地方，這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世俗之地罷了。

狗鎮既不負責崇高，也不負責墮落。它本來就不是天堂，也不曾是地獄，但它卻能通向天堂與地獄，如同我們的世界。你既不能期望他像你的夢境般美好，也不會因你的咒罵就變成鬼蜮。狗鎮是每個人的家鄉，是每個人現在正在居住的地方。

二、

很多人說這部電影探討了人性善惡問題，並且一致認為這部電影要說的就是人性本惡。如此理解，未免片面。。

善與惡對於人來說都是太沉重的詞。雖然人們平時語言常說「行善作惡」「善行惡行」，「善惡」好似是一種日常的評判。但是要真的拈出某種行為或某人而言善惡。就會發現大多數的行為和人好像配不上「善惡」這個程度。實際上「善惡」只是一種概念化的終極指向，卻很難指稱日常具體的行為或者人為「善」或「惡」。最起碼給普通生活場景中的幫助別人大概稱其為「善」就有些過，而說起「惡」怎麼也得殺人放火之類的。格蕾絲到來之前，狗鎮居民雖然算不上「善」，但要說其為「惡」，那更是夠不著了。

人性善惡問題是一個很古典的問題。實際上人的「人性」本來就是一個形而上的概念，其「本性」如何自然也是無法實證的，否則也不會有人性善惡這個問題了。狗鎮居民的本來狀況既算不得「善」，也稱不上「惡」。格蕾絲的到來的確使得狗鎮居民的行為發生改變，他們朝向惡的方向越走越遠。但是你怎麼確定這是他們的本性之惡的觸發還是其本性之善受到影響而變惡了呢。人性是善還是惡，只不過為人的現實道德提供某種合理性的依據，卻並不能決定人的善惡。人性善不代表人善，人性惡不代表人惡。人性善，人也會受後天影響而作惡；人性惡，人也會受後天教化而為善。有人為惡，這是一種經驗的現象，但是你卻無法確定這惡是他的本性（惡）的流露還是他受到影響而蒙蔽了本性（善）。

如果從人性善惡的角度來探討這部電影，便陷入了這種人性善惡的經典矛盾之中。這部電影實際上只是說人有可能作惡這種現象，至於由此推求人的本性是善還是惡，那不是這部電影所關心的內容。甚至，它是否定人性善惡這個問題的。

三、

世界的本原是什麼？人性是什麼？這種形而上的問題是不能有確切答案的，或者說，是人無法認知的。人們所能認知到的只是世界呈現出的現象而已。這也是為什麼康德把世界分為現象和物自體的原因。人性善惡的矛盾也說明了這一點，我們只能看到人所表現出的善惡這種現象，至於人性本身，那是不可知的。以往討論人性善惡，善與惡都是人的起點。如果人性善，那麼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回到這個起點。如果人性惡，那麼一些的努力都是為了遠離這個起點。電影沒有追溯人性的起點，這是不可知的。它探討的是人的行為現象，人的行為既能善，也可能惡。這裡的善惡是一種終點性的指向，而不是作為依據的起點。

如果非要說人性的話，那這部電電影的人性觀念與告子的觀念似乎更接近。告子認為「生之謂性」，人性只是一種本能，而本能是無法用善惡的道德觀念來規定的，所以他說「食色性也」。在影片末尾格蕾絲與她父親的對話中，她父親以狗喻人，也是將人性看做一種本能，而不以善惡規定。無論是把人性看做未知而放棄討論還是認為「生之謂性」，都是放棄以善惡的道德規定來討論人性的。不以善惡的道德規定來探討人性，也就沒有了人性善惡的問題。不談人性善惡，便不會因人性善或人性惡而生出各種期許或者防備。善與惡代表了人可以通向的兩種方向。人當然可以通往善，也可以走向惡。在善惡之間有很大的空間，人就在這善惡之間的空間中。

拋開對人性善惡的先天設定，拂掉因此而生出的種種虛妄念想。狗鎮既不比現實世界更好，也不比現實世界更糟。每個人都生活在狗鎮，狗鎮的居民是每一個人的親朋好友，不好也不壞。狗鎮上的故事每一天都在你我身邊發生，世界從來如此。



傲慢與偏見


一、

雖然作為觀者的我們大談善惡，然而電影一直到最後格蕾絲和他父親的對話，也沒有出現善惡之類的爭論，他們爭論的焦點在於「傲慢」。傲慢是人們太熟悉的態度，傲慢便傲慢罷了，人們最多說傲慢「無禮」，它甚至連「壞」都算不上，而在狗鎮居民已經如此行徑之下，他們居然在討論「傲慢」。

在格蕾絲眼中，格蕾絲的父親是個傲慢的傢伙。他不以善惡來討論人性，不對人性有先天的期待。他只看人的行為本身，在現實的層面對人的行為立法和評判。不談善惡，只談規則，違規就受罰。「但是我，我管他們叫狗。想要狗不吃屎，就只能抽它們。」他大權在握，有能力根據他的規則進行賞罰。這其實是一個規則的制定者和實行者的角色。

如果善是向上超拔的方向，惡是向下墮落的方向。那麼格蕾絲父親只在向下墮落的惡的方向有所把守，越過便受罰。但卻並不著力於引導人向善的方向前進。

格蕾絲認為這是傲慢的。這當然是傲慢的，簡單來說，在這樣的觀念之下，是不把人當人看的，人只是一種冰冷規則之下管理的動物。我想任何人都不會承認自己和豬狗一般，只能被規則約束，人們總相信人有崇高向上的一面。

二、

格蕾絲無疑是個性善論者。並且她對人有著先天的美好期待。但她卻不能理解性善不等於人善這一點。他認為人性是善的，人就應該是善的，一切的作惡全是形勢所迫，是違背了他的本性的，如果給他機會，他不會為惡。這頗有些類似蘇格拉底「知識即美德，作惡是由於無知」的觀點。這樣的看法之下，對於她父親對人性的傲慢看法和對待很是不滿，於是她出走了。

她懷著善意來到狗鎮，她也懷著她對人性的看法與期待，原諒人的一切行為。然而在格蕾絲在寬恕退讓中同時善解人意的消解著人們的道德羞恥感，也即底線。最後她落得一個悽慘的下場。在最後與父親的對話中，格蕾絲很委屈，為什麼寬恕和原諒反而被說成是傲慢？其實更深的委屈就是：為什麼我都這麼好了，反而落得如此下場。她父親指出：格蕾絲可以因為形勢等原因原諒別人的惡行，但卻不會用同樣地原因原諒自己的錯誤。她父親說她「覺得沒有人能達到你的道德水平，所以你不要求他們。我想像不出比這更傲慢的了。」這確實是一種傲慢，如同傑森質問她：「我犯錯了，你為什麼不懲罰我。」是的，她憑什麼？她沒有意識到，她無原則寬恕別人的時候，已經把別人放在了一個更低級的層面考量：你們這幫low逼，這麼低級，什麼都不懂，做成這樣也情有可原。是的，這是傲慢——雖然她想表現的是善意。

與格蕾絲相對應的是小鎮居民，之前說了他們本算不得惡，是很普通的世俗之人罷了。但格蕾絲到來後，卻發生了一些變化。格蕾絲想要留在小鎮，就要幫小鎮居民做點事情：這是一種交易。雖然一開始小鎮居民對此表現的有點很不好意思。但慢慢的，隨著通緝令貼到小鎮，居民們認識到收留格蕾絲的代價逐漸變大了，而最終形成了：我們留你在這，是對你的恩典，我們有恩與你，這種觀念。於是，小鎮居民的傲慢也就形成了。小鎮居民覺得格蕾絲欠他們的，從而對格蕾絲做任何行為也就理所當然了。這個過程是不知不覺而理所當然的，所以直到最後，小鎮居民也從不認為他們做了什麼惡事。

三、

格蕾絲和他父親都是傲慢的，同時也是對人性認知的一種偏見。無論人性善或者惡，這種形而上的懸設本身都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甚至是無所謂的。重要的在於，讓現實世界有秩序和善意。「性善論」的重點在於強調你為善的應然性——因為你本性是善的。「性惡論」的重點則在於強調現實教化與禮法約束——因為你本性是惡的，要時時提防。那無論是性善還是性惡，最重要的都是在現實層面的引導教化與禮法約束。

很顯然格蕾絲和他父親並不理解這一層意思，他們都沒有涉及到半點的引導，或者換句話說：他們都覺得人性是固定的，是一成不變的。所以格蕾絲的父親嚴守規則，而格蕾絲則對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把性善等同於人善。

電影的結尾，格蕾絲從父親手中接過權力，屠殺了狗鎮的所有人，只留下一條狗。雖然經過三個小時的積澱，所有人都認為狗鎮的人該死，格蕾絲的屠殺真是解氣，這一切都具備正當性。但這卻愈發顯得格蕾絲的幼稚。

狗鎮居民並不無辜，但是真那麼該死嗎？格蕾絲初到狗鎮的時候狗鎮居民就對她作惡了嗎？實際上在格蕾絲初到狗鎮的時候狗鎮居民很是友好，並且在投票決定她去留的時候，人們以為這個熱情的女人可能通不過全票，偷偷給她塞了很多禮物。他們或許不好，但真的壞到該死？格蕾絲用她的無限的寬恕消解了人們的底線，一步步使得他們的行為越來越過份。人們當然可以質疑：「難道善良也是一種罪過？就該被如此欺負？」善良當然不是一種罪過。但是首先要明確的一點是：即使是上帝的寬恕，那也是有條件的，如果神對眾生無條件的完全寬恕，世界毫無疑問會變成地獄。

格蕾絲的無原則無條件的寬恕，是一種超神的行為。她既不導善也不止惡，卻施人以無條件的無限寬恕。即使可以寬恕，起碼也要在懺悔之後。即使可以讓殺人狂魔成佛，起碼你讓他先把屠刀放下。如同格蕾絲的父親所言，她沒有給人這種機會。那麼懺悔便無必要，放下屠刀也無必要。如果狗鎮變成了地獄，是因為狗鎮居民全是惡魔嗎？

四、

狗鎮變了，格蕾絲也變了。唯一沒變的是她的幼稚。

一開始格蕾絲的偏見使得她行使了一種超神的行為，到最後和父親對話後。她如何處置狗鎮居民，格蕾絲的父親提供了一個參考：「把狗打死釘在牆上……」這個傲慢的父親都沒想到殺人。然而格蕾絲要屠殺掉全部的人。——她接受了父親的觀念。

這簡直就是碰瓷。我們常說人性經不起考驗，不要去試探人性的底線。狗鎮人本來算不得惡，你過去不斷引誘消解人的底線，把人引到罪惡之地，再殺之，這是陷阱！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那麼格蕾絲的行為甚至都算是一種誘殺。從把人看做人性美好到最後屠殺村民，她只不過經歷了一個思想轉變而已，這中間沒有任何對村民的引導教化。所有村民都是格蕾絲一個思想轉變的犧牲品。

在她看來，這是讓世界變得更好的一種方式。讓世界變得更好，不是引導與教化，而是把不好的消滅掉。按照她的看法，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是毀掉這個世界，重新建立一個美好的世界，但那是上帝的事。

現實的狗鎮與傲慢


這是一部十多年前的電影，已經有很多電影評論，其中不乏很專業的學者的作品。然而我總會輕易的看到諸如「顛覆人類價值觀」，「宣示人類之惡」之類的語彙。如果不是故作誇張語，就實在是有些矯情了。但我想導演是很樂意看到這樣的評價的，這是導演與觀眾之間的「傲慢與偏見」。

湯姆是電影中表現很傲慢的人。他想要做一個偉大的作家——能夠構建人類道德，引導人類心靈的那種。雖然他只寫過「偉大」和「渺小」兩個詞，但這並不妨礙他把自己當成道德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對鎮上的人指手畫腳，動不動就召集人開道德宣講會說教。他在向格蕾絲介紹狗鎮的時候，是介紹的每一個人的缺點和醜事，言語間透著深深的鄙夷。最後以那些醜陋的小雕像來比喻狗鎮居民。無論如何，他自認為在道德上是高人一等的，他為社會的道德操心，又為居民不願積極配合改造而憂慮。這當然是一種虛妄，實際上他並不比狗鎮其他居民更高明。

在電影最後，湯姆要格蕾絲說出一切，說出人們的真實嘴臉。格蕾絲說了，狗鎮居民的反應很正常：我們相信你說的話，我們怎麼可能那麼低級？湯姆對於狗鎮居民的不承認很憤怒，然而最後面對格蕾絲的質疑，電影旁白說：「湯姆生氣了，在這一切當中，他發現了原因。不是因為他受到了錯誤的指責，而是因為這些指責是對的。」然後他打電話舉報了格蕾絲——他和狗鎮其他居民一樣，不願意面對和承認。

人們看了這部電影當然可以大叫「顛覆價值觀」，「人類之惡」這之類矯情的話。這一切就是狗鎮居民面對說出真相的格蕾絲而集體否認的翻版，是湯姆大義凜然道德說教的翻版，是湯姆自以為道德高人一等對自己的純潔毫無疑問的翻版，是純潔的湯姆面對別人道德瑕疵表現的失望而憤怒的翻版。湯姆以為自己……但其實他不是。你以為狗鎮真的只存在在電影裡？你以為狗鎮居民只是一種概念化的惡魔？

拉斯·馮·提爾給我們展現了一個舞台大小的狗鎮，但是人們向他展示的一個更大的狗鎮。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他也是一個傲慢的傢伙。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