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中的李安式講述

李安，作為為數不多的融入美國好萊塢電影主流體系的華人導演，從1992年獲得金馬獎的《推手》以來，先後憑藉《臥虎藏龍》、《斷背山》、《少年pi的奇幻漂流》等影片贏得了國內外的巨大好評。2000年的《臥虎藏龍》憑藉其獨特的武俠題材和典型的李安講述，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項，《臥虎藏龍》的獲獎重新點燃了國人對華語武俠片的期待，在其之後，張藝謀的《英雄》、陳凱歌的《無極》、徐克的《狄仁傑》系列、王家衛的《一代宗師》等一大批武俠電影出現在螢幕上，新生的華語武俠片開始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新歷史。《臥虎藏龍》一方面由於傳統的東方武俠題材，另一方面則由於其獨特的「李安式」講述方法而獲得了歐美觀眾的認可。本文就將著重從《臥虎藏龍》的文本出發，結合李安其他的電影作品，淺析《臥虎藏龍》中獨特的李安特點。
 一、東方與西方
李安生長於中國台灣，後來到美國學習電影，東西方相互融合的成長背景使得李安的電影遊刃有餘的遊走在東方與西方之間。從早年間直接表現東西文化生活衝突的《推手》、《喜宴》，到後來用西方觀念來講一個東方傳統故事的《臥虎藏龍》，再到後來完全西方化卻蘊含著中國含蓄情韻的《斷背山》，李安非常精道的把握了東方和西方的敘事特點，並且將兩者在他的影片中使用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這是李安作為融入好萊塢主流電影體系的華人導演最獨特之處。
《臥虎藏龍》使用的是一個傳統的中國武俠題材式影片外殼，講述了以李慕白、俞秀蓮、玉嬌龍為主的武俠故事。但是，不同於傳統的講述江湖恩怨情仇的武俠片，《臥虎藏龍》在東方武俠講述背後蘊藏的其實是西方精神分析學中被壓抑的人性的主題，這也是為什麼《臥虎藏龍》能在歐美市場獲得青睞的原因。影片看似描繪的是因為一把青冥寶劍引起的關於兩代人之間的江湖紛爭，實則表現的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中個體本我與超我的鬥爭。以李慕白為首，俞秀蓮、玉嬌龍等人面臨的其實都是自身慾望與壓制慾望的搏鬥，這也是為什麼玉嬌龍最後在得到一切後仍然選擇自殺的原因。影片「臥虎藏龍」這一名字，其實也是禁慾的意思，在道家學派里，「龍」和「虎」正是人性慾望的代表，而「臥虎藏龍」這一過程則代表了道家對於自身慾望的壓制過程。從這一點來講，此片其實已經與傳統中國武俠片探討的主題和內容完全不同了。
二、理智與情感的兩極鬥爭
1995年李安拍攝了一部完全西方化的影片——根據英國著名小說家簡·奧斯汀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理智與情感》。這部影片雖然講述的是一個完全西方化的故事，但是在電影裡我們仍然可以看到李安早年影片人物身上蘊含的「理智與情感」的鬥爭。李安的電影非常擅長處理兩極化的鬥爭，像早年間的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到後來的理智與情感、色與戒等等。李安當年拍《臥虎藏龍》曾明確表示過要拍攝一部「武俠版」的《理智與情感》，而通覽整部電影，我們不難發現，《臥虎藏龍》中俞秀蓮和這兩個角色正是《理智與情感》里「理智」和「情感」的對照。
 俞秀蓮的過於理智和玉嬌龍的過於感性，構成了《臥虎藏龍》中故事講述的兩個極端。「一個是外陰內陽的玉嬌龍，一個是外陽內陰的俞秀蓮，以兩者的互換來推動劇情的發展。」[1]章子怡飾演的玉嬌龍性感、任性、凡是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是個徹徹底底情感化的人，而楊紫瓊扮演的俞秀蓮，則是理智的化身，為了江湖道義和俠義名聲，她選擇不點破她與李慕白之間的感情，一個壓抑一個外顯，理智與情感的衝突在這一對女性人物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而李安想講述的個人與江湖，壓抑與解放的主題通過俞秀蓮和玉嬌龍的對比便很明顯能看出來了。
三、顯與隱的敘事技巧
「《臥虎藏龍》表面上是一個道義壓抑愛情的故事，實際上是一個男人尋歡的故事」。影評人徐皓峰在評論《臥虎藏龍》敘事的顯隱技巧時如是說。
李安是一個喜歡隱著講故事的人，他的故事有許多都有兩層意味，如何你看不到第二層，那你可以看一下他的第一層故事找找熱鬧，而如果你能看出他的第二層意思，那你就會發現一個完全不同的李安給你展現的電影天地，這就是李安電影的顯隱技巧。《臥虎藏龍》在流於表面的武俠故事背後，隱藏著的是對於人性慾望的壓抑，理智與情感的完全現代化的西方式探討，當意識到這一點，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臥虎藏龍》這部影片的含義。
顯與隱的技巧不僅僅體現在故事講述的方式上，在許多視聽語言上也有涉及。例如被人津津樂道的李慕白和玉嬌龍的竹林打鬥戲。這一片段看似是致敬胡金銓《俠女》的竹林打鬥，但是細細分析，則會發現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表達。《俠女》的竹林打鬥戲完全是一場對武俠動作戲淋漓盡致的表現，而李安《臥虎藏龍》里竹林的打戲則並不是想突出人物武俠技藝的高超，而是用打鬥的方式來表現李慕白與玉嬌龍兩人間「調情戀愛」的過程，「李安的輕功概念不是生死對決，而是男追女跑。節奏一慢，情調就從武打場面轉化成了愛情場面，李慕白和玉嬌龍在竹林中根本就沒打幾下，都是互相看著等著，節奏越來越慢，最終出現了長鏡頭。」[2]

李安的《臥虎藏龍》正如其人，儒雅淡然，以一種玄之又玄的武學「境界」，闡述著以道化人的幻寂與虛無。《臥虎藏龍》作為華語電影歷史上第一部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影片，
在傳統的中國式武俠題材講述里將西方的現代哲學觀念表達的淋漓盡致。而不論是《臥虎藏龍》自身的魅力，還是它所帶來的中國武俠片發展的另一個高潮，都註定了《臥虎藏龍》將會成中國武俠電影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1]張靚蓓《十年一覺電影夢》，中信出版社2013年版，《臥虎藏龍》。
[2]徐皓峰《刀與星辰》，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年版，《一部電影的顯隱技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