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ny天涯小鳥
2016-01-23 18:54:03
《殺人回憶》:不堪回首——無解懸案和韓國民主化改革
天高雲低,風吹麥浪的畫面出現,與影片開頭鄉下警探斗滿(宋康昊 飾)發現女屍在風格上形成截然反差,一個古老的故事即將開場,那帶著濃濃哀愁的古時舊事。廣袤麥田也在後面多次出現,含義不同,卻形成了這部影片的風格特質。
這是奉俊昊導演的成名之作,也是他暗黑殘酷風格的代表作。一反破案片最終水落石出的傳統風格,無解的結局,受限的人力,推理無法揭出兇手,暴力也於事無補,片內片外之人均能感受到深深的無力。點睛之筆是多年後曾經的鄉下警探斗滿回到故地,偶然聽說兇手的蹤跡,卻依然毫無頭緒,斗滿眼睜睜地望著鏡頭,眼中噙滿淚水。兇殺案也許會隨著時間成為懸案,在人們的記憶中淡去,然而那種無力感將永遠纏繞心頭,時不時死灰復燃,將人的脖頸牢牢扼住。兇手甚至在多年之後故地重遊,甚至欣賞自己當年的傑作!而負有除暴安良責任的警探卻依然束手無策。現實中這樣的案例不少,連兇手風格化而極端殘忍的的作案手法,也有例可循,事實上這是真實案件。
這樣的素材是吸引人的,然導演在劇情上的安排和對人心的拿捏是這部影片成功的關鍵因素。猶如大廚烹飪,導演知道哪裡該煮得熟一點,哪裡只需涮一涮即可,還加上自己的秘製佐料。鄉下警探斗滿和城裡來的高級警探泰允(金相慶 飾),斗滿辦案方式的粗暴,與泰允冷靜的邏輯推理形成截然反差,兩人的性格亦是如此。斗滿與泰允的合作已頗具戲劇張力,而導演著力展現兩人的辦案方式而非案件本身,令影片更具看點。對於後者,導演只細呈一場作案來囊括。
斗滿和他的手下嚴刑逼供智障兒(朴努植 飾)被導演細細刻畫,傳統粗暴的辦案方式可恨又可笑,過後與智障兒和好的方式又令人心生悲哀,與中國根深蒂固的官僚思想一脈相承,官民之間從未有真正的平等,錢財消災的思想依然嚴重,不管人民接不接受,權威從未有一刻離開。斗滿的風頭逐漸被後起的泰允蓋過,兩人互相競爭,有一場追逐兇手的戲,便充分展現了兩人的競爭。彼此漏液悄悄來到現場,各自懷著目的,巧合之下一同追逐疑兇,導演安排了長距離的追逐,在追逐過程中,兩人雖有合作,但更多的是彼此邀功,斗滿意外找出了疑兇,對著泰允凌厲而得意地一瞪,泰允的眼神裡充滿不可置信。這一瞪將斗滿積壓在心底的不滿全部釋放出來,也呈現出兩人矛盾的尖銳。直到警方掌握兇手將再一次作案,兩人才從鬥爭轉為合作。頗為戲劇化的兩人最終如同「換心」一般交換了彼此的辦案手法。斗滿在智障兒意外慘死後開始變得冷靜,而泰允卻在巨大的挫敗感中被逼至瘋狂。這頗具意味,最殘酷的事總是跟人心有關,是現實的殘酷,也是人心的脆弱。
而那唯一一場被細細展現的作案,則在心理上做足了驚悚效果。夜晚的麥田,黑暗而隱秘;幽幽的一句哨聲近在咫尺,卻不知主人蹤跡;被害人慌亂地在無邊的麥田奔跑,掉入黑暗之中;而兇手從路邊麥田裡突然現身,鏡頭一晃而過,兇手的面容模糊,卻讓人心驚肉跳。麥田在這裡充當幫兇,露出猙獰面孔,與開頭天高雲低下的寧靜悠然形成截然反差,路人不曾想到這一片優美之地隱藏著深深的罪惡。
如果僅僅呈現一宗歷史懸案及人力有限人心脆弱,還不足以使此片進入韓國影史,那片中幾次閃過的示威遊行的人民也並非累贅,許多韓國導演喜歡用電影反映歷史,借用電影隱晦地表達他們的政治感想,奉俊昊導演也不例外。
此片的背景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韓國,民主化初期,如果深層挖掘,片中意象處處皆是。最明顯的是示威遊行的民眾,與電視裡播音員對於警察的戲謔,指警察常對案件無能為力,及用屈打成招的方式破案,這恐怕是指桑罵槐,意在指責當時嚴酷的政治鎮壓和傳統的官僚權威。再是片中兩位警探的作為——歷盡千辛萬苦仍無法偵破此案,讓兇手逍遙法外甚至多年之後還回來欣賞自己當年的傑作,這些都猶如當年民主化改革推進的艱難,充滿著對抗、拉鋸、妥協,人力有盡時,即使在今天,官僚權威仍無法徹底根除,而社會等級的束縛仍牢不可破,這種隱形的鎮壓時時讓韓國民眾透不過氣來。零散的意象,如一望無際的麥田、被害女子身上的紅衣等,麥田的一望無際與不可測喻指民主化改革的漫長與其中的困頓迷惘,其中隱藏的惡勢力不知何時何地便會突襲韓國民眾,而被害女子著裝上的紅色則像徵著暴力和危險,韓國民眾猶如在麥田中穿行的被害女子,身上帶著惡勢力最喜歡的標記。
即使此片已過去十多年,奉俊昊導演也有了更多的好電影,但其精到的劇情,細膩的心理刻畫,事半功倍的驚悚氛圍,以及與案件渾然一體的歷史意象,加之不俗的配樂,使得這部《殺人回憶》屹立不倒,永入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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