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民謠歌手買不起岡本？

豆瓣有個月亮小組，全名是「我們代表月亮消滅一切居心不良的樂手小組」。這個小組幹什麼呢？曝光民謠/搖滾歌手們不為人知的日常，尤其是如何騙財騙色。這裡有一堆樂手和經紀人潛水，時而換個分身發帖爆料。最著名的一次事件是一個分身爆了一堆李志的八卦，內容翔實言辭犀利，有月拋經歷也有樂隊那些事兒。後來被證實：此人即是李志本人。在《他們》的一次現場演出中，李志索性即興唱出了「無極是無恥，春晚是婊子，月亮小組有意思」，以呼應廣大觀眾的期待。

在月亮組待久了會慢慢發現，民謠歌手也是普通人，要擠地鐵、下館子、彈弦子、把妹子，過去附著在他們神頭上光環消失了，慢慢產生同情憐憫來：這些在酒吧地鐵通道和音樂節嘶吼的人，晚上背著吉他行色匆匆，睡在首都50塊一夜的地下室裡，想著鴿子理想和南方與姑娘。更有甚者開始揶揄這幫音樂理想主義者：為什麼我們不愛聽民謠呢？因為聽起來很窮,民謠里唱的愛情讓人感覺連岡本都用不起,做愛的環境裡也不會有空調。說得好像好有道理的樣子。

那是我們對國產民謠的典型感受。國外民謠呢？在科恩兄弟的這部《醉鄉民謠》電影裡，主角自嘲了一句：「如果一首歌既不是新歌也不會過時，那它就是民謠」，這是一個精闢有略傷感的定義句，它預示著，從事民謠歌手這個職業的人，肯定不會大紅，因為它永遠聽起來不像新歌。同樣的，這部電影的主角勒維恩本是一個船員的孩子，為了自己的民謠夢想顛沛流離，他又不願意了順應大眾的喜好而做出無奈的改變，搞得自己真的連岡本都買不起。而當他準備放棄回到船員這個非常有前途的職業時，命運又給他開了一個玩笑，他已經失去做這份工作的機會。影片的最後，在一家小酒館裡，他妥協地唱了一首歌暖場，然後離開，被人打了一頓。緊接著上場的是另一位民謠歌手——他叫鮑勃迪倫。確實如雷貫耳吧？但在那個時候，他也只能在小酒館聽著台下稀稀拉拉的掌聲。這就是一個個民謠歌手的日常。

《醉鄉民謠》講的是一個愛音樂的loser的故事，他無力面對家庭、事業、愛情等多個領域，他只有把所有問題搞得一團糟的能力，乃至於當賞識他的友人請他到家裡做客並一起哼唱的時候，他也會因為覺得女主人唱得差而憤而離席。一個情商不高的藝術家最大的悲劇不是人緣不好，而是自己的才華還不夠出眾，讓人們因為其光芒四射而選擇包容。所以，儘管勒維恩的音樂聽上去「還行、湊合、可以聽」，但是記不住、沒特點、沒人買，它只能遊走在音樂生產線的邊緣。

勒維恩顯然首先是一個生活失敗者，然後才是一個失敗的民謠歌手。事實上，稍微妥協、討好市場加上本來就有的才華，民謠歌手也能活得好好的。尤其是音樂市場越成熟，對這種不討巧的音樂包容度就越高。後來成為大師的鮑勃迪倫不說，美國鄉村音樂不也是後來成為流行樂的主流嗎？只能說，脾氣不好的勒維恩生早了時代，沒遇到好時光。

把視線拉回國內，在迷笛、長江、張北等音樂節，麻雀瓦舍等livehouse大行其道之後，民謠歌手真正走上了檯面，不再是人們印象中校園歌手+地攤賣藝的神秘群體，開始有唱片公司、廠牌、經紀公司和策劃團隊。許巍朴樹竇唯已經神化了不說，李志周雲蓬張瑋瑋們現在也滋潤了，開始了到處巡演，甚至工體開演唱會；麻油葉系霸佔網際網路音樂件視聽排行榜，豆瓣音樂人成為民謠大本營：所有跡象都在表明，那些從不過時的歌曲沒有過時，聽上去不新的歌曲也能衝擊新歌榜單了。甚至最高潮的時候，《董小姐》、《我在人民廣場吃著炸雞》、《南方姑娘》是刷上過豆瓣榜和《時間煮雨》、《匆匆那年》一拼高下的。哪怕是一首出了好幾年的老歌《南山南》，在《中國好聲音》里被流行唱法翻唱得一塌糊塗，也讓馬頔上了一回部落格熱搜。不是民謠歌曲和歌手不夠好，而是缺少發現。

實際上，新民謠、都市民謠的火熱，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傳播途徑的變更：時代變了，過去唱片公司與傳統媒體壟斷的發行與傳播的渠道被網際網路瓦解、分銷、重構，主場發生了更換。聽眾口耳相傳成為最大的傳播動因。正如樂童音樂郭小寒撰文所說，新時代了，民謠讓年輕人成為宇宙的中心。他們自己選擇了自己的品味，自己喜愛的歌手，自動在各自的網際網路社區聚集、交流、討論、爆料，並產生線下購買力。網際網路簡直是將唱片業也優步化了，讓普通人打得上品質高價格低的專車。

所以，雖然在《醉鄉民謠》這部電影裡，在人們傳統的印象里，潦倒是民謠歌手的獨有標誌，但現在顯然已經不是了。我們不能被他們歌詞里反覆出現的「媽媽、南方、流浪，鴿子、九月、姑娘」這些意象矇騙，以為他們窮得只剩下理想了：在這個時代，他們不僅能在豆瓣里約幾個姑娘到賓館拆岡本吹空調，坐從北京飛麗江的飛機也是頭等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