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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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bster，與loser，lost諧音
龍蝦，藍色血液賦有貴族氣質，一生都擁有繁殖能力。

這是一部一悶到底的反烏托邦電影，只不過這裡出場的絕大多數角色不是《飢餓遊戲》或《移動迷宮》里人格還在塑造中的小鮮肉，而是一群早已被制度洗腦的機器。可就是這麼一部西方文化濃郁的電影裡，反思著一個全球性的話題，婚姻制度與獨身主義。

在電影裡塑造的這種極端世界裡，兩者是對立不統一的。

文明的婚姻制度需要相配，社會結構要求成人必須出雙入對，因為有了伴侶，你吃飯時才不容易被梗死，你的性慾宣洩才能合乎法律與道德······總之婚姻的結合會帶來許許多多的好處。即便夫妻兩個人的關係有所緊張，至少還有個孩子可以充當緩和劑（這才是一個不幸家庭里最大的受害者）。

野蠻的獨身主義需要獨特，需要自立自強，需要獨自掌握生存技巧，這些能力和特質可以幫助自己成就個人。擁有個體的意識、獨立的人格還保證了彼此不會互相侵犯對方的底線，每個人都能掌控自己的時間，都能毫無顧忌的從事並享受自己的愛好。反而是對他人任何多餘的情感和幫助都會導致依賴或者懶惰。

在婚姻美滿的城市文明社會中，單身人士大多甚至會自認為「單身狗」，但部份特別的人還是會選擇龍蝦、鸚鵡、狼什麼的動物來標榜自己的獨特性。在荒山野林中躲避「暫時的城市單身人」捕殺的獨身主義者則是完全野生的動物，作為獵物的獨身主義者也會反抗起來屠殺城市人，來謀求生存的唯一空間。


但現實情況是同類人也有不同點，完全不搭的兩個人也存在著部份交集。任何形式上的控制都會導致壓抑，在這樣的對抗中，擁有婚姻家庭也不等於和諧，即便是獨身主義也不代表自由。

如果只是虛偽的機械式婚姻作為被批判諷刺的對象，那麼這部電影就只有淪為平庸了，在電影裡，獨身主義者中的女領袖也是被否定的。當一個女人試圖靠不接近男人來證明她的女權主義，那麼她本身意識里還是對身在這個男權社會感到自卑，這個引用自霍妮的觀點我曾一再重複過。同樣，為了證明白己的獨立自由而去全盤否訂婚姻的美好一面，她不過是不願誠實面對「秀恩愛」對她帶來的巨大刺激罷了。


另一些重要的配角，來自酒店裡面

迷失自我的落魄者

這位愛吃餅乾的女士甚至不是因為肉體或精神的歡愉索求伴侶，而是為了獲得生存時間尋求交配，本質上她已經與動物沒有了區別，作為人的靈魂早已失落，只是依舊是怕死求生的本能在驅使她痛苦的掙扎。對於她們，找到男人的意義在於：只有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才能生存，沒有男人她就活不下去。我們可以把她們類比作急於出嫁卻根本不懂得婚姻本質的恨嫁女。

怯懦且患有語言障礙的自慰者

在旅館裡，男人們都被反綁著一隻手，這樣他們就不能舒服的脫褲子打飛機（可能還暗示一隻手做任何事都很困難）。這類人本身的自控力有限，需要群居生活，然而天生的缺陷導致了他們依舊被剩下，於是他們奢望朋友們能跟他變成一樣的動物，等待著集體「投胎轉世」。這種設定像極了流浪於社會底層流浪漢，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不幸和死活，他們一生奔波於無意義的人生，極少感受到快樂，面臨的只有權力掌握者的管束和壓迫。

女獵手

這不是個感情獵手，而是一個冷漠的反社會型殺手，她會在法律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宣洩她的不滿，不管是荒野外的獨身主義者，還是酒店裡的可憐落單者，不斷的殺戮讓她磨滅掉一切情感，於是在需要「假裝愛情」的文明社會與野外生存挑戰的遊戲場之間找到了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土。而這類帶給所有人危險感的人同樣不會找到一個正常伴侶，即便有，他們最終也不會合作而是相互廝殺。

堅持自我的殉葬者

擁有柔順金髮的獨立女孩在死刑來臨的前一天拒絕了她眼裡蓬頭垢面的中年求偶對象（男主），面對流鼻血閨蜜的背叛回應一個響亮的耳光，與生俱來的秀髮是她充分自尊的意象外現。她更需要一個像她那般孤芳桀驁且賦有主見的人「伴她同行」，從這一點可以清楚的看出她並不排斥婚姻，她不要的並不是一個身份為丈夫的生活伴侶，只是不願被強迫配對委屈求全，她為堅守自己對愛的信念殉葬。

瘸腿男與鼻血女

他們是試圖融入社會，妥協於當下制度的一對，勉強找到或者說錯誤的以為找到了幸福婚姻的另一半，這一點很像我們國家60、70年代的人們為了結合而結合，認為生活在一起久了，或者有了孩子了，終究會是一家人，即便後來發現有很多的不合適，可「一家人」的概念已深入骨髓，不能接受被冷眼旁觀的尷尬和敵視，勉強的維持著「幸福」。他們會相濡以沫一輩子，但也不是值得提倡的伴侶關係，然而他們卻真的是最常見的幾種婚姻關係之一，因為他們容易活在制度里。

酒店管理員夫婦

他們象徵社會中產階層的婚姻家庭，夫妻間擁有光鮮的職業和穩定的收入，感情不溫不火似乎平淡如水，但當突發事件來臨，彼此間的陌生和冷漠就立刻呈現出來，看上去互相信任愛慕的彼此卻是比任何人都自私，這種以關係利益為連結的婚姻忽略了婚姻中最重要的元素——那就是愛。

臥底的服務員

她是隱沒於主流社會中的非主流，作為一個獨身主義者，她有對同樣獨立意識的男主角的欽慕，幫助男主釋放壓抑的性慾，與男主一起除掉了沾滿獨身主義者鮮血的女獵手，還掩護其撤退，並為最後的「革命」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然而做出這麼偉大貢獻的一個革命鬥士，卻成為女統領懲治叛逃者（女主）的犧牲品，可能因為其骨子裡有跟女主一樣的情絮，只是情節設定女主不能死罷了。這也充分說明，革命的棋子如果沒有真的明白革命的道理，那他所付出的努力依舊是無意義的。

說完一大堆配角，我們最後來看看男女主角的心路變化。

片中旁白全部來自女主角，從一個聽故事又傳遞故事的人的角度來二次傳達，說不出這種設定的意味何在，只不過覺得女主應該還是稍帶感情的在講述男主角的故事吧，比起直接拍出這個冷漠的故事來，倒顯出一份略帶無奈的暖意。

男主角從一開始被妻子拋棄的孤獨度日到期限將至之時同其他人尋求共同特徵，這是一個被拋棄到不屑，由不屑到恐懼，由恐懼到逃亡的過程。降低到世俗情感的層次，就是一次經歷失敗的婚姻，到排斥異性接觸，再到對孤獨終老的恐慌心路歷程，這也是社會人所承受的世俗目光的壓力。只不過在電影裡，那種世俗的道德標準被提升成更可怕的政治制度，不結婚的人會被審判，而結婚又一定要有所「相配」這一硬性指標。至少這一切關於婚姻的元素里，的確缺失的是那麼一個簡單的「愛」。

「愛」簡單也複雜，比如「愛」這個字是一個寬泛的含義，愛情這個詞對於每個人來說也有不同的理解。逃亡至單身叢林的男主以為能擺脫婚姻制度下的死亡，卻不知不覺中陷入了另一個恐怖的世界。單身叢林裡拒絕婚姻，甚至拒絕親密的情感關係，這個諷刺在於，獨身主義就是沒有愛或者不需要愛的人嗎？相反，他們對愛的品質可能要求得更理想化。

然而畢竟理想化的愛情要回歸到現實中，於是才有了男女主角間的互動，他們開始彼此了解，彼此尋找對方身上是否有共同之處。就好比最初一見鍾情的情侶，在交往過程中共同娛樂共同生活，找出彼此共同的生活習慣和節奏，探索共同感興趣的愛好領域，以為這樣的陪伴就一定會長長久久。其實愛情有時候簡單到只需要彼此在一起時的心境和感覺，它的產生很簡單，但是維繫它則是相當困難的，愛的動力也不可能就一定是永久的。在影片中，男女主角為了維繫感情，回歸社會重新開始一種制度生活，又被「必須找到共同點」的病態強迫潛意識引導，這本身是一種制度下的集體婚姻感情觀，而非他們個人的覺醒，即便他們曾因為一度覺醒尋找到了彼此，但最後的彼此對愛與自由的理解還是近視的，甚至最後都被迫害至盲（當然留給男主的結局是開放式的）。


再說說電影裡的一些藝術手法，首當是酒店裡包括管理者、服務員、僵硬機械化的面部表情和演出活動，就是一場荒誕冷漠的暗黑喜劇。中後段慢動作的屠殺和逃亡，帶給人的不是恐慌而是麻木感。男女間的台詞對話充滿著「尋求共同點」的目的性，而非閒言漫談。一切都顯示出極端制度與環境下的壓抑，沒有任何美好的生命力。

片頭引子用一組副駕駛位上的長鏡頭完成，沒有多餘累贅，沒有緊張刺激，直截了當，我解讀不出什麼內涵，只是回頭看來它給全片定下了冷酷淡漠的基調。作為人，殺戮與剝奪不帶任何感情，作為動物的驢走得沒有任何徵兆。

全片的暴力場面不算血腥，更像是一種冷暴力，直接的憤怒宣洩還可以感受到情緒的表達，但是在冷漠中，你讀不出任何感覺，想不通任何道理，聯想到現實生活中，這種暴力往往是最傷害關係中的彼此的。

這種沒有彈性的狀態就是影片一直揭露的，一切都在約束、控制、綁架、寄託、強迫中。我們說道德不能被綁架，兩性關係同樣如此，婚姻應該是兩性美好關係的添加劑，如果被強迫成一種形式則成為枷鎖，甘願為婚姻而犧牲到自己部份的私人生活也一般是出於自願的，我們最怕聽到另一半的語言恐怕就是「愛我你就不許怎麼怎麼樣。」一個人格和品格健康的人，自己是懂得思考和判斷的，如果他真的做不到，該做出改變的也應該是自己，是我為了他而妥協還是選擇離開他，我們需要的是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而不是把幸福的希望寄託於他人和制度。


我們的社會從單一制度到多元形式，我們的哲學觀從唯一論到二元論再到多維度，人類的社會活動同這個世界上的物種生命一樣越來越豐富，善待每一種人生態度，就像善待每一種生命一樣。就婚姻和獨身這二者來說，不存在，只是我們人類自從有了家庭單位以來，婚姻成為了家庭建立的象徵。然而西方文化逐漸引領開放的個性化潮流下，個人的意識正在逐步被放大，我們雖然也不能就說這種獨立一定就是好事（它也會引起過多的自我膨脹）。中國這個古老的東方大國也在面臨著新的社會結構變化，其實西方同樣也重視家庭的意義，但是一個人就不能稱作為家了嗎？社會對於每個人都應該是包容的，一個獨身者，既然他不是潛在的搶劫、強姦、殺人犯，他或她也不是同性戀，他們本來自得自在的過著自己同樣絢麗燦爛的私生活，我們為何要把他們認為是社會中的孤魂野鬼呢？

同樣，如果因為自己此時此刻還是單身，而不斷的被人們議論，從而因為故意的對抗讓自己封閉了個人空間，真正成為了一個帶刺的獨身主義，也是沒必要的。還是借用霍妮的那個思路，其實學過一點精神分析都能體會，帶著反感的對抗並不是真的在享受獨身主義，真正享受獨身主義的自由人士，在遇到一段好的姻緣時是不會錯過抓住美好的機遇的，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懂得享受。

回到文章開頭的觀點。同類人也會有不同點，不同的人也有相似之處，互相友好，謙虛相待，這個豐富多姿的世界才會產生流動的美，我們享受寧靜，但不享受死氣沉沉的固定，要定格的，是我們幸福開心的瞬間，讓這些瞬間時不時的出現，陪伴與獨處都必不可少，生活的味道才不會吃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