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背井離鄉

《布魯克林》的故事很簡單，講述的是愛爾蘭女孩Ellis，離鄉、回鄉再次離鄉的經歷。布魯克林，在紐約東南角，在曼哈頓的對面，與愛爾蘭隔著大西洋。二十世紀的Ellis，身材豐滿，擁有金色的捲髮、淺色的眼珠、柔美的側臉，卻常常把憂鬱戴在眉間。

許多人更喜歡它的台版譯名——《愛在他鄉》，因為鏡頭幾乎不在「布魯克林」地域的刻畫上用心，而是都集中在Ellis身上。但我還是覺得布魯克林這個名字更好，愛在他鄉，已經太明顯將故事都概括在題目上，而「布魯克林」這個題目反倒可以讓人好好嘴嚼。

第一層的「布魯克林」，是二十世紀紐約的一個大熔爐，它最早是荷蘭的殖民地，到美國獨立後，成為紐約五大區之一。而這個熔爐，在影片中沒有用天空鏡、大遠景來表現，而是通過Ellis生活的點點滴滴來間接表現。觀眾可以通過Ellis的服裝，她居住的寄宿公寓，她工作的百貨商店，她上課的布魯克林大學，她參加的舞會，她約會的地點…拼湊出一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布魯克林模樣。

第二層的「布魯克林」，是一個女孩的「他鄉」，是精神層面的「他鄉」隱喻。

又到一年春節時，關於「他鄉」和「故鄉」的話題引起熱議，也引發了許多人的思考。

大一點，對於出國留學工作的人來說，祖國是「故鄉」，異國是「他鄉」；小一點，對於在大城市讀書工作的人來說，小城鎮是「故鄉」，大都市是「他鄉」；再小一點，是城鄉的分裂，鄉村是「故鄉」，城市是「他鄉」。可見，「背井離鄉」的經歷幾乎發生在每個人身上，每個人都得經歷一次離鄉的無所適從，經歷一次對故鄉的再陌生，經歷一次對「回到故鄉」和「留在他鄉」的抉擇。

每個人都是Ellis。「他鄉」是新奇的，也是未知的，而在剛剛進入「他鄉」時，是伴隨著陣痛的，這陣痛來自曲他鄉路途的艱辛，來自對故鄉親人的思念。在這陣痛中，有的人無法忍受而半路返回，從此留在熟悉的故鄉再也不想出去。

有的人咬牙忍受，在這些咬牙的人裡，分為因為客觀原因和主觀原因留下兩種類型。客觀原因的那類人身在他鄉，心在故鄉，ta因為客觀的原因回不去了，只能硬著頭皮，最終像溫水煮青蛙一樣融進了這個地方；後一類人則是在有選擇的機會時下，選擇不回去，ta真正喜歡這個能帶來無儘可能的他鄉，ta喜歡這裡的冒險，喜歡這裡的多元，喜歡在這裡艱辛但充實地闖蕩。

Ellis是咬牙忍受的那一類人，影片講述了她是如何從客觀原因的那類人，轉向了後者。

電影改編自愛爾蘭作家托賓的同名小說，小說和電影一樣，敘述的不是一個鄉間姑娘在大都市的奮鬥史。我在看完電影后，又細心讀了一下托賓的英文小說，發現比起作者透露在小說里更濃郁的愛爾蘭鄉愁，電影放在Ellis心理變化的筆墨更多，並且對於「背井離鄉」的指向更明顯。

為什麼要背井離鄉？愛爾蘭小鎮上的人們這樣問著Ellis，家鄉也有許多人這樣問在北上廣掙扎的青年們。

毛姆曾在《月亮與六便士》裡面說過，「我認為有些人誕生在某一個地方可以說未得其所。這種人在自己親友中可能終生落落寡合，在他們唯一熟悉的環境裡也始終孜身獨處。也許正是在本鄉本土的這種陌生感才逼著他們遠遊異鄉，尋找一處永恆定居的寓所。」知乎上關於「我為什麼要去大都市」的熱門回答里也曾說：「中等資質，一激，一逼，方能有所成。我在上海才第一次獲得這樣的感覺。」

Ellis不是那種天生性格開朗，才華橫溢的人，相反，她性格內向敦厚，怎麼看她也像是那種應該在小城鎮裡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而不是去紐約這樣充滿激情的都市裡生活的姑娘。而她的姐姐Rose，性格開朗，擅於交際，似乎更適合去紐約闖出一片天，但她承擔長姐的責任，為自己的妹妹爭取到了這樣出走的機會。

Ellis就這樣被推動著去了美國紐約。讓Ellis最初接受布魯克林的，是這裡的包容性。在這個大熔爐里，最初的感受是孤獨的，但是正因為每個人都是漂泊來的人，每個人對於陌生人有了更高的包容度，在輪船上，那個下鋪的女人教會Ellis如何順利通過海關；在百貨商店裡，主管姐姐也間接地關懷了Ellis；同住的舍友，也給予了Ellis在約會時的建議。

遙遠的他鄉，也許不是只接納強者，而是能把弱者改造成為強者。

這也是許多人迷戀大城市的原因，因為在這裡，人與人不再受到故鄉那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的牽絆，反而將簡簡單單的聯繫發揮出友善的一面。你哭或笑，都沒有人在意，你的生活真正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上，換句話說，你真正在為自己而活，你是自由的。

所以促使Ellis下定決心回到布魯克林的，也是故鄉道德標竿凱利夫人的質問。在這個質問下，她驀然反應過來：「I』d forgotten what this town is like.」 家鄉的小鎮，永遠有質疑，有閒言碎語，有罩著你無處可逃的網路，她開始懷念起紐約的自由，她開始不再將自己陷於故鄉的虛景里。

讓Ellis真正愛上布魯克林的，是與義大利小伙Tony的愛情。

這段也是影片最甜蜜舒服的部份，真正愛情的誕生，就是這樣自然而然。社交場合的邂逅，喜歡愛爾蘭姑娘的義大利小伙，對這個愛爾蘭女孩一見鍾情，他約她跳舞，等她下課，再請她來家裡吃飯。而她也為能學會吃義大利麵的方法，練習了許多次，在義大利家庭里，她輕鬆地感受兩個文化的對碰和交流。

兩個來自不同地域的年輕人，兩個獨立的文化背景，沒有背負各自身後的期待，沒有刻意安排的相親，而是自然的邂逅、相愛、結婚，一切都遵照自己的本心，是自由的，也是我非常嚮往的愛情狀態。

儘管後來Ellis有所搖擺，這也是後半段電影稍稍泄了節奏的部份，但正是這個人物存在不夠完美的地方，使她更有了現實氣息。正如現實中，總是有在「小城鎮」和「北上廣深」中間搖擺的一類人，在搖擺中，他們對於「故鄉」的指向越來越模糊，對於「我」的理解也越來越模糊，他們對於「北上廣深」的擁堵、霧霾、加班越來越疲勞，也對於「小城鎮」的桎梏、限制越來越厭惡。

可為什麼還是要背井離鄉？

因為「故鄉」還是存在想像中更美好。當你已經看到了外面世界的豐富多元，到你再回來時，看到這裡依舊原地踏步的人們，看到某種靜止的生活狀態，看到那張無處可逃的人際網路，你會發現在故鄉的你早已成為了「異鄉人」。而這個時候，故鄉也已經不懂你了。你們對彼此都陌生，都困惑。

最後Ellis還是離開家鄉回到布魯克林，她站在牆邊迎接對面的義大利男友，不遠處就是男友許諾下的一塊空地，那是屬於他們的可以開墾的王國，就像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所以過年後，許許多多的「傻蛋」和「二丫」還是興緻勃勃地離開了家鄉，回去做「Tony」和「Ellis」，因為前往的地方有未來，有未知，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可以開墾的天地。那裡不一定安穩，不一定美好，但那裡有不同文化的碰撞，有無限的可能性。這，大概就是要背井離鄉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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