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道士尋歡引發的血案——《臥虎藏龍》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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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和許多人一樣以為，這是一個道士李慕白要歸隱江湖，與死去的朋友的妻子俞秀蓮早有情誼，二人苦於道義一直未結合，而李慕白終於想明白，卻不想出現了年輕有天資的玉嬌龍奪走他的青冥寶劍，而碧眼狐狸是她是師傅又是殺害李慕白師傅的兇手。最後陰差陽錯之下正義的李慕白為了保護初出茅廬的玉嬌龍，被碧眼狐狸暗器殺害，他終究沒有得到所愛的人，而玉嬌龍為了彌補內心的愧疚跳崖自盡。

一，道義與情慾矛盾的道士

「一片死寂境界，沒有光」。

這個故事乍看之下好像完整，卻又有哪裡有點不對勁。故事先前李慕白和俞秀蓮迫於道義不能結合，其實俞秀蓮的前夫死去多年，李慕白一下山就說要歸隱江湖，也對俞秀蓮有感情暗示，說明他已經要衝破道義。而後他本可以讓青冥寶劍失盜之事，失而復得。在玉嬌龍歸還寶劍的時候，讓她歸還，放她一路，裝作不知即可。然後他大可輕鬆殺了碧眼狐狸，繼續回去過和俞秀蓮恩恩愛愛的小日子。可是他偏要收玉嬌龍做弟子，他說要讓劍法後繼有人，而玉嬌龍不屑一顧說：「武當山是酒館娼窯。」而開頭碧眼狐狸與李慕白打鬥之時說李慕白的師傅「即使入了床幃，也不肯把功夫傳給我。」

劇中有一幕李慕白和俞秀蓮相視而坐，李慕白去握俞秀蓮的手，說：「你的手冰涼涼地，那些練刀練出來的硬繭，每一次我看見都不敢觸摸。」又說「當你握緊了拳頭的時候，什麼也抓不到，而張開手掌，卻擁有了一切。」不敢觸摸，其實是他的託辭，他想藉著道家的道義逃避其實他對俞秀蓮已經沒有情慾。而在竹林里，與玉嬌龍的打鬥，與其說是打鬥——竹林里竹葉蒼翠，竹枝輕佻，鏡頭裡全部放成了慢動作，特寫玉嬌龍的年輕秀美的神態。李慕白輕鬆站在竹枝之巔，玉嬌龍憤恨想直立之上而不可得。這一打倒像是李慕白在與她調情，而這之前玉嬌龍剛剛用青冥劍傷了俞秀蓮。

這一幕最後，玉嬌龍差一點降服於李慕白的恩威之下，但玉嬌龍還是聰明狡猾，對於收徒之事不以為然，還是為青冥劍所迷。故事結尾處，玉嬌龍被碧眼狐狸下了迷香，這一段情境玉嬌龍羅色衣衫被雨水淋至濕透，輕輕軟軟地對李慕白說「你是要劍還是要我。」其實到這裡，場面極富情慾，如果是正常的師徒之誼，根本不必有這樣的畫面，劇情的核心已顯露出來。

再回到那句「一片死寂境界，沒有光」。

他下山的原因都藏在了開場白中，其實「光」就是玉嬌龍。他既不是為了收一個徒弟，好讓劍法後繼有人，也不是為了和俞秀蓮過恩恩愛愛的小夫妻生活。他是為了提升到另一個境界：道家的修煉還有一種就是與女子修煉——叫做人元丹法，就是視女人為「活藥」。在風水古籍《雪心賦》中云：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佛教有歡喜禪，道教就是採陰補陽。如《混元八景真經》上所說的：「老陰奪少陽，陰命自然昌;老陽奪少陰，陽齡死不侵。人若悟此法者，可以救老得少，返老還童。

李慕白本來想與俞秀蓮修煉，久別重逢含情脈脈，一重逢就暗示未來。後來看見了更美貌年輕的玉嬌龍，他連聲兩句「福氣」。為了留下玉嬌龍，不惜讓羅小虎到武當山等她，其實是設下一個圈套。但也許李慕白也並不知情於自己內心隱秘的情慾，故意抵抗這個想法，所以才能冠冕堂皇一遍遍說出怕玉嬌龍變成一條毒龍，必需要點化她。「臥虎藏龍」不只是江湖，還是人心裡那些心有猛虎啊。

他最後沒有守住一口真氣，對俞秀蓮說我愛你，其實演員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似笑非笑，帶著幾分無可奈何，這是導演隱藏得好，其實是李慕白的愧疚，他終究用慈悲維護了自己的面子與俞秀蓮多年的感情。就像大部份中國人一樣，里子與面子要缺一不可。

二，嚮往自由而不得的小姐

玉嬌龍一出場是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抬著小鹿一樣水靈靈的眼，好奇地看著俞秀蓮，問她江湖上是不是很好玩。

閨閣女子嚮往爛漫自由的生活，渴望變成一個江湖中人，意外與大漠的男子熱血相愛；而江湖中的俞秀蓮不咸不淡與青梅竹馬之人幾分曖昧，求而不得，該恪守的婦道一樣也不少。生活有時候就是這麼離奇，你嚮往的生活A，其實你也過不慣它。玉嬌龍以為要嫁了人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嗎？這不僅是以前女子的惶恐，也是如今女子的恐婚症。所以她意外出逃過一次，她一定要再出逃一次。

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走在江湖上，對人情世故一分也不理解，什麼鐵臂神拳，鳳陽山魁，花影無蹤飛刀，不過是銀樣蠟槍頭，空有一串繁文縟節的花哨名頭，都是酒囊飯袋之流。他們為什麼會混在江湖裡，卻連自己一招也接不住，戲文里說江湖裡不都是英雄好漢嗎？

她走在江湖上對江湖上的普通人失望，而看到傳奇里一樣的俊秀人物——俞秀蓮和李慕白，卻也不是她想像中如仙美眷。一方面她與碧眼狐狸朝夕相處，她早就知道武當山裡的道士是什麼樣的貨色。碧眼狐狸殺了李慕白師傅，也是李慕白師傅的女人，結果他死在了她床上，從側面論證了武當山的道士是如何修煉的。另一方面一個女人是很清楚一個男人對自己是貪圖美色還是真心授藝。她不過輕聲蔑笑，你們這些老江湖。

師徒情誼里，她對碧眼狐狸其實有一份深情，「徒弟十歲起就隨你秘密練功，你給了我一個江湖的夢，可是有一天我發現可以擊敗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我看不到天地的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又能跟隨誰？」

姐妹情誼里，許多人為她翻臉傷人不解，她一直非常崇拜喜愛俞秀蓮，的確俞秀蓮是整篇中最慈悲最有擔當的人物形象，但是當玉嬌龍發現羅小虎被勸回到武當山，而她似犯人一樣要去武當山受戒，她惱怒俞秀蓮和李慕白串通一氣，也把她往圈套里推。她平生最戀慕自由，無論有人用千金閨秀的名義把她框起來，還是頂著「授業有恩師」的大道收服她，哪怕是用差一點為她搶親的情人的名義都無法圈養住她。

回到愛情里，她與羅小虎先前大漠裡相識，他作為土匪搶去她的玉梳，她又特別執著於自己的物事，就如同對待青冥寶劍，拼了命也要搶回來。一來二去，二人都是年少熱血，彼此皆不服輸，彼此征服，都是用本能在相戀，激情與火花四溢飛濺。而內心深處玉嬌龍與他並不相知，愛情也是抵抗日復一日生活的一種方式，當她真的能從閨閣的牢籠之中逃脫出來，做完浪跡江湖這一切之時，她早已身心俱疲。來到武當山，與羅小虎纏綿的時候，她已經沒有了感覺，這時她也許感受到了李慕白說的」沒有光」的世界。

師傅並非師傅，自由並非自由，愛情並非愛情，天地茫茫，不過無人可戀，無人可慕。她身上稟賦著一流的天資，卻看得到生而為人的盡頭。江湖和閨閣並無區別，都有規則而已，興許還是閨閣裡的規矩少一些罷！與其說她跳崖自盡，倒不如說年輕的玉嬌龍走了。

俞秀蓮最後並不殺她，反而讓她真誠地對待自己內心。生而為人，真誠對待自己恐怕是最難的事情，因為人一真誠，尤其對自己真誠，所有正常的秩序全部毀之一旦。

普通人不過對自己也故意糊著一層紙，告訴自己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如現在知足罷了。

三，堅持傳統的江湖女子

俞秀蓮恐怕是最地道的江湖中人，「秀蓮」說明她長在江南，年輕時也是一個秀雅的女孩。她有仁有義，對待使壞的妹妹全方位包容；她成熟穩重，是鏢局裡人人倚重的一把手；她情商頗高，知道如何保全別人的顏面解決一件事。但是她最渴望的是，變成一個平凡的女子，相夫教子，白頭終老。

她其實對李慕白的情變心知肚明，她行走江湖多年，知道人心叵測，包容人心善變，也懂情慾里有許多事說不清道不明。一開始她疑問，武當山可以收女弟子嗎？聽到李慕白說，為了她可以。我覺得此時俞秀蓮恐怕已經懂得一二。所以即便玉嬌龍有心傷她，她不殺玉嬌龍，第一是她對玉嬌龍真心有一種憐愛妹妹之情，對她的江湖夢又好氣又好笑，第二也是為了不和李慕白作對。

她勸李慕白，「你會殺掉碧眼狐狸，她也會安安份分地去嫁人。」這時她早就提供了為倆人帶來寧靜的最終方案，但是李慕白並沒有聽從。

到最後在李慕白臨終那刻，她知道他這輩子是為了修道，所以她說：「用這一口氣煉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圓寂永恆。」但她聽到了這輩子最想聽到的話，「我愛你」這句話其實最能顛倒，今日我愛你，明日我未必。我愛你的容顏，未必愛你其他。我對玉嬌龍雖有情慾，但我們相濡以沫度過那麼多時日，我自然像對待親人一樣愛你。

她也一定相信這句話，這大概是對她愛情最圓滿的一個收梢。聰慧如俞秀蓮，並不為這一切惱恨，假如沒有玉嬌龍，她已經和李慕白過起了逍遙快活的日子。她輕輕把她的簪子插在玉嬌龍頭上，「不管你此生的決定如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四，《臥虎藏龍》眾生相

碧眼狐狸是一個極其有故事的人物形象，頗像是李莫愁。年輕的時候也和玉嬌龍一樣嚮往自由，極欲練成一流的功夫，但是她運氣差了點，資質也差了點，即使入道士的床幃，也沒有弄到武當山的劍法。

但是她剛愎自用，所有擋她的人全部都要死。在江湖上無惡不作，她體會到自由的好，也體會到自由的惶恐，最終落腳在王府裡做小姐的傭人，卻因為所造的孽不得善終。

劉師傅武功平平，一開始就被奪劍的玉嬌龍十足蔑視，但是他有責任有忠心，巡捕死了以後擋在巡捕家門口，保護巡捕的女兒香妹，二人其實已經有了情誼。也是他一路跟隨俞秀蓮，終於拿回了贈送給主人的寶劍。